第一百六十八章 收银台前的刀

星期一早上，永希到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四个蛋挞，一个装着四杯奶茶。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还没来得及坐下，展婷就从外面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姚Sir，深水埗警署转来的。一家便利店发生持刀抢劫，店员被威胁，收银机里的现金被抢走了。但店员受了点轻伤，没有生命危险。警署那边抓到人了，但嫌疑人说是店员先动的手。两边说法不一样，需要重案组去确认一下。”

永希拿起蛋挞咬了一口。“持刀抢劫？嫌疑人抓到了？”

“抓到了。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叫陈志明。店员叫何志勇，四十多岁。警署那边调了监控，看到陈志明拿着刀指着何志勇，何志勇伸手挡了一下，刀划破了他的手臂。然后陈志明拿了收银机里的钱跑了。但陈志明被抓之后说，何志勇欠他钱，他只是去要钱，不是抢劫。”

“欠钱？欠什么钱？”

“陈志明说他是便利店的夜班店员，何志勇是他的主管。何志勇扣了他两个月的加班费，他去要，何志勇不给，还推了他一把。他就拿了把刀想吓唬何志勇，何志勇伸手抢刀，被划伤了。他拿了收银机里的钱，说那是他应得的加班费。”

“这是他的说法。何志勇怎么说？”

“何志勇说陈志明是抢劫，他根本不欠陈志明钱。两个人各执一词。”

姚学琛从窗边走过来，接过传真看了看。“监控能看清吗？”

“警署那边说监控拍到了整个过程，但画面不算很清晰。可以看到陈志明拿着刀，何志勇伸手挡，然后陈志明拿了钱跑了。但陈志明说何志勇先推他，这个没拍到。”

“走吧，去看看。”

深水埗的便利店在一条旧街上，店面不大，门口的玻璃门上贴着一排促销海报。黄胶带已经拉起来了，但店里还在营业，一个年轻女孩在收银台后面忙着扫码。警署的警员在门口等着他们，带他们去了后面的小仓库。

“姚Sir，监控录像在这里。”警员打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把画面调出来。

四个人围在屏幕前看。画面是从收银台上方的摄像头拍的，角度是从上往下，能看到收银台和一部分店面。时间是前天晚上十一点左右。陈志明站在收银台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何志勇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便利店的制服。两个人隔着柜台说了几句话，然后何志勇忽然伸手推了陈志明一下。陈志明往后踉跄了一步，何志勇又伸手来抢刀。陈志明挥了一下刀，刀刃划过何志勇的手臂。何志勇往后退了一

步，捂着手臂。陈志明绕到收银台后面，打开收银机，拿了一沓现金，然后跑了。

“何志勇先推的。”永希把画面倒回去又看了一遍。“推了之后还伸手抢刀。陈志明挥刀是下意识的，不是主动攻击。”

“但陈志明拿了钱。这个可以算抢劫。”展婷说。

“他说那是他应得的加班费。”

“但他没有通过合法途径要。他拿刀去，本身就是威胁。”

姚学琛把画面定格在陈志明绕进收银台拿钱的那一帧。“先找何志勇谈。看他怎么说。”

何志勇坐在仓库角落的椅子上，手臂上缠着纱布，脸色不太好。四十多岁，瘦削，头发有点秃，看起来很疲惫。他看到警察走进来，坐直了身子。

“何先生，陈志明说你扣了他两个月的加班费。有这回事吗？”永希在他对面坐下。

何志勇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他乱说的。他自己不好好干活，我扣他奖金是正常的。”

“扣奖金跟扣加班费不一样。你有扣他加班费吗？”

何志勇沉默了几秒。“他有时候加班没有打卡，我就没算他加班。没打卡就不算加班，这是规定。”

“他没打卡，是因为你不让他打。他说你让他加完班就走，不用打卡，说你会给他算。但月底你没给他算。”

何志勇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胡说。我没说过这种话。”

展婷翻开笔记本。“何先生，我们查了便利店的考勤记录。陈志明最近两个月的打卡记录确实有缺失，但便利店的排班表上写着他上夜班。夜班时间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他正常下班时间是六点，但监控显示他经常到八点才走。如果你没有安排他加班，他为什么会在店里多待两个小时？”

何志勇不说话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的布料，搓出了几道褶子。

“何先生，如果你扣了他加班费，他拿刀来要钱是不对，但他说的‘欠钱’可能是真的。你最好把实际情况说出来。”

何志勇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确实没给他算加班费。但那是老板的意思。老板说夜班加班不给钱，让我别给。我要是给了，老板会扣我的钱。”

“所以你把老板的决定转嫁给下属？”

“我也没办法。我一个月才赚一万多，扣了加班费我喝西北风？”

永希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何志勇是主管，也是打工的。上面有老板压着，下面有员工怨着。他选择了最省事的办法——不给钱，也不解释。

“何先生，陈志明拿刀

来威胁你，这是他的错。但你欠他的加班费，你也得还。这件事我们会移交给劳工处处理。至于陈志明那边，我们会跟检控官说清楚，他拿钱是因为你欠他加班费，不是随机抢劫。但刀是他带的，划伤也是他造成的，他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何志勇低下头，没有说话。

陈志明被带到审讯室的时候，永希打量了他一下。二十来岁，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有点发抖。

“陈志明，你说何志勇欠你加班费。多少钱？”

“两个月，每个月大概多上四十个小时。一个小时按五十块算，总共四千块。”

“你为什么不找劳工处？不找老板？”

陈志明低下头。“我找过老板。老板说‘你找主管要’。我找主管，主管说‘老板没批’。我找了好几次，他们互相推。后来我急了，就拿了把刀去吓他。我没想伤人，就是想要回我的钱。”

“但你划伤了他。”

“他伸手来抢刀。我下意识挥了一下，就划到了。我不是故意的。”

永希叹了口气。四千块，一条手臂上的伤，一个可能留下案底的年轻人。他想起何志勇说的那些话——老板不给钱，他也没办法。一层压一层，最后压在最底层的陈志明身上。

“陈志明，你拿刀威胁人，拿了收银机里的钱，这些是事实。但法官会考虑你的动机。你配合调查，认罪态度好，可能会从轻。”

陈志明点了点头。

走出审讯室，永希把情况跟姚学琛说了。姚学琛站在白板前，写下“何志勇”“陈志明”两个名字。

“这个案子，法律上很清楚。陈志明持刀威胁、拿走现金，构成抢劫。何志勇拖欠加班费，违反劳工法。两边都有错。”

“那怎么办？”

“陈志明的案子移交给检控。何志勇的案子移交给劳工处。两边分开处理。”

永希靠在椅子上。“四千块。为了四千块，差点变成抢劫犯。”

“所以做事不能冲动。有纠纷走正规途径。”

“陈志明不懂正规途径。他只知道找主管要，要不到就急了。”

“所以他需要为他的冲动负责。但何志勇也得为他的行为负责。”

永希点了点头。他想起陈志明的手，粗糙的，指甲缝里有油污。一个在便利店上夜班的年轻人，一个月赚一万多，加班不给钱，急了拿刀。这不是坏人，这是一个被逼急了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