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卡格拉斯

随着卡格拉斯一声令下，礁石海滩上的厮杀，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便彻底爆发开来。

成片涌来的鲨华鱼人与退无可退、只能背水一战的巴尔海盗瞬间厮杀到了一起，一时间，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相交的铿锵声，还有海浪一下又一下拍打礁石的轰鸣，全都搅作一团，在这片狭窄的礁石海岸爆开。

在最初的惊惶与恐惧之后，这些巴尔海盗那股对‘谋杀之神’的狂热信仰，便很快重新占据了上风。

巴尔信徒本就是以杀戮献祭为荣的一群杀人狂疯子，如今面对着这陌生而狰狞的鱼人大军，无路可退的绝境反而把海盗们心中对血腥与死亡的渴望彻底激发了出来。

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谋杀之神’的尊名，巴尔海盗们背靠着那些被拖上海滩、横七竖八倒扣着的划艇，再依托着突起的礁石，用火绳枪、弯刀、短斧乃至随手抄起的船桨与石块，就地组成了一个个参差不齐的防御支点，迎着扑上来的鱼人战士，快速展开了反击。

一时间，火绳枪的枪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麻，呛鼻的白色硝烟贴着地面翻卷弥漫，把大半个海滩都笼罩在一片模糊的烟雾里。

那些倒扣在滩涂上的划艇，弧形而光滑的船底向上翘起，鲨华鱼人生着脚蹼的双脚踩在上面，稍不留神便要打滑摔倒，再加上礁石等作为天然屏障，鱼人战士人多势众的优势一时之间完全发挥不出来。

与此同时，被海风裹挟着、到处泼洒的鲜血，浓烈而温热的血腥味很快便刺激得双方战士都失去了理智。

巴尔信徒的谋杀癔症与鲨华鱼人血脉里天生便带着的血腥狂暴集体发作，令战场很快就从有组织的攻防转变成了混乱的捉对厮杀。

到了这一步，海滩上早已分不清阵线。双方的战士在硝烟与血雾里纠缠撕咬。就在这乱象之中，几桶本已被搬上海滩、还没来得及运远的火药桶，被一名杀红了眼的巴尔信徒手中的火绳无意间点燃了引线。

“轰！——”

登陆的巴尔海盗本就由一群狂热的邪教徒组成。早在出发之前，他们便已经被告知，这是一场要进献给‘谋杀之神’的盛大行动。

既然是为神祇而杀，既然每一条人命都能取悦那尊执掌死亡的神明，他们便早早做好了肆意杀戮的心理准备。

此刻，在宗教狂热的驱使之下，这群装备简陋的亡命徒爆发出来的战斗力便绝对不可小觑。

鲨华鱼人终究是海洋里的种族。除了马伦蒂那样专为模仿海精灵而生的特化变种之外，绝大多数鲨华鱼人所精通的战斗技巧，都离不开海水与洋流的配合。而一旦踏上了干燥的陆地，许多群体狩猎时的战术便也无从施展......

所以，即便鲨华鱼人们才是人数占优、又占据了先手的一方，但面对着以倒扣的小艇和海岸礁石作屏障、原地防御的巴尔海盗，普通的鲨华鱼人一时之间竟也迟迟无法将这群陷入疯狂的邪教徒彻底歼灭......

然而，一支完整的鲨华猎团，其最核心的战力从来都不是这些普通的鱼人战士。

被十几名鲨华大剑士拱卫其中、远远观察着战局的卡格拉斯，显然对眼下的进展极为不满。

鲨华男爵冷冷地扫了一眼胶着的战场，随即把手中四柄门板巨剑背在身后。

紧接着，他迈开步子，朝那尊先前砸死海盗船长、如今正半陷在礁石间的巨大船锚走了过去。

四条极度粗壮的臂膀同时伸出，牢牢地扣住那尊沉重异常的船锚，只听得一声低沉的发力闷响，那座足以将一艘大船定在大洋中央的铁锚，竟被卡格拉斯轻轻松松地高高举过了头顶。

随着一声咆哮，鲨华男爵的四条手臂同时向上一扬，那尊巨大而沉重的船锚立刻被抛上了半空。

铁锚翻滚着、呼啸着，携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巨力，朝着战场最密集的中心，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轰然砸落！

随着船锚坠落，一处被当作屏障的倒扣划艇当即粉碎，连带着躲在划艇后方的几名手持火绳枪的海盗，一起被砸成了一团分不清船木与血肉的残骸碎肢，四散飞溅。

人工屏障被生生砸出一个缺口，原先被挡在外围，人数根本无法展开的大批鲨华鱼人战士，便再也按捺不住嗜血冲动，纷纷挥舞着锯齿骨剑与珊瑚重锤，狂吼着从缺口蜂拥而入。

这一刻，鱼人战士在人数与体魄上那压倒性的优势，才终于毫无保留地显现了出来。

仅仅只是高阶战士的随手一击，整座战场的胜负天平便已然彻底倾斜。

卡格拉斯望着前方那片人类海盗据守的阵地，正被一层又一层蓝绿色的浪潮所淹没，浪头过处，血花翻腾、惨叫不绝，那张狰狞的鱼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他缓缓扭过头去，看向两名正恭敬地跟在他身后的‘功臣’。

两人正是他亲手派

遣到地表去的猎团密探，也是那群恶心的马伦蒂当中，最为出色的一个与最为蠢笨的一个......

那名唤作莎华琳的马伦蒂见状，连忙主动向前迈出一步，向他致敬道：

“伟大的卡格拉斯男爵，您的力量是何等宏伟，何等令人生畏！那些卑微的‘干皮佬’根本无力阻挡您前进的脚步，只能乖乖地待在原地，眼睁睁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长年累月在深海之中狩猎的卡格拉斯，对地表上那些人类的文化了解甚少。但就在此刻，他的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了一个人类的词语，用来概括莎华琳的行为再合适不过。

小丑。

不仅是马伦蒂那副和海精灵一样的纤细身形有多么无力软弱，甚至就连她的心态也毫无鲨华鱼人的凶悍，语气就像一个真的精灵般谄媚，所谓的奉承更是让卡格拉斯恶心无比......

卡格拉斯向来厌恶那些依附在巨鲨体表、靠啃食宿主口中剩下的残渣而活的䲟鱼。

而此刻，他看着莎华琳这副毫无战士的斗心、只知一味恭顺的讨好模样，心底涌起的正是看到䲟鱼时一模一样的厌恶。

倘若这种软弱而谄媚的天性出现在其他种族身上，卡格拉斯倒是可以尽情地嘲弄对方，再顺势夸耀起鲨华勇士们那无坚不摧、宁折不弯的刚强。

可眼前这个心智扭曲的可悲变种，偏偏也顶着鲨华族裔的名头，从养育间里被孵化出来，被算作鲨华族群的一员。

但是这些马伦蒂的存在，就已经是对那强韧不屈、绝不屈膝的鲨华之血，一种赤裸裸、不加任何掩饰的玷污......

不过，即便心中的厌恶已经快要涨到顶点，卡格拉斯也终究没有当场发作。

作为一个经验老道的猎手，卡格拉斯明白，若是想要达成猎杀巨怪这样的壮举，就必须懂得利用最趁手的工具，即使他并不喜欢。

而莎华琳，恰恰就是这样一件虽然令人作呕、却暂时不可或缺的工具。

因为他要为‘钥匙’取得足够的充能，去亲眼一睹那神秘而古老的‘双息者’文明的真容，再饮下那传说中能让垂老的战士重返壮年的不老灵泉。

届时，他便再也不用受岁月与衰老的侵蚀，可以永远地称霸下去，永远地强大下去，成为这片海洋真正无可撼动的主宰......

即便猎团之中执掌神殿的领袖‘沙阿贡之爪’公开反对他，甚至当众蔑称卡格拉斯的这番举动，早已背离了‘巨鲨之神’瑟寇拉的教义，乃是不折不扣的异端与亵渎，那也无关紧要。

因为在‘血鳍猎爵’看来，他对力量的追逐，以及为保持强大而做出的一切尝试，本身便是瑟寇拉教义的一部分，甚至是其中最纯粹、最虔诚的一部分......

在这上百年的漫长生命里，卡格拉斯击败过的强敌早已数不胜数，那些胆敢向他发起挑战的勇士，最终都倒在了他的剑下。

而这些猎物的骸骨，也统统被他剥皮拆骨，制成了一副副令他愈发强大的骨甲与利剑。

卡格拉斯本以为他的海洋狩猎将这样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几年前的一场荣誉决斗中，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彼时，一名刚刚完成升华仪式、变为邪魔之躯的猎团年轻鲨华勇士当众向他发起挑战。

两人在深海的岩礁之间缠斗了许久，卡格拉斯最终仍旧凭着压倒性的力量，将那挑战者击败，并亲手撕开了对方的喉咙。

可就在取得胜利，准备痛饮失败者的鲜血时，卡格拉斯却意外地发觉，自己的手臂竟在微微发颤，心脏的剧烈抽搐也久久无法平复......

就是从那一刻起，卡格拉斯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衰老了。

衰老，他竟然开始衰老了！

在卡格拉斯所信奉的法则里，死于狩猎、死于征战，才是一名强者至高的荣耀。

只有那些怯懦无能的废物，才会任由岁月把自己拖入衰老，再在角落里苟延残喘地死去。

而他，一生都践行着‘巨鲨之神’理念的‘血鳍猎爵’，他绝不允许自己因为岁月带来的衰老而变得衰弱，更绝不允许自己最终死于那些毫无力量的弱者之手......

思绪纠缠间，卡格拉斯垂下视线，望着自己指间那枚光滑冰凉的鲨鱼牙化石，静静地感受着法阵之中，另一枚‘双息者之钥’的充能进度。

那进度缓慢得令人焦躁，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仍在厮杀、仍在喷涌鲜血的礁石海滩。

眼下的鲜血与死亡还远远不够。这两百名人类的灵魂与生命力加在一起，也不足以为这场‘仪式’完成充能......

“莎华琳，人类的养育间究竟在哪里？”

卡格拉斯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巨剑，那张生满利齿的脸缓缓转动着，有些疑惑地环视着四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海滩。

“而且为什么除了这些人类战士的血腥味之外，我在这附近竟然连一丝地表人生活所留下的臭味都闻不到？”

“伟大的‘血鳍猎爵’，请聆听我谦卑的言语......”

然而，不等莎华琳把话说完，一名浑身浴血的鲨华鱼人战士，便拖着一具残缺不全的海盗上半身，大踏步地走到了卡格拉斯面前。

那具人类尸体的肚腹已被利器居中撕裂，肠子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黏腻的血痕。

那名鱼人战士也不看莎华琳一眼，只是将那半截残躯高高举起，呈到卡格拉斯眼前，随即用鲨华语飞快地汇报道：

“猎爵，这些‘干皮佬’的身上，全都纹着一些异教神祇的图案。可看着模样，可不像是‘大毁灭者’的信徒......”

卡格拉斯二话不说，一把将那半截残尸夺了过来，凑到眼前仔细地辨认起来。那尸身上纹着的是一个个狰狞的颅骨图案，旁边还写满了对‘谋杀之神’的颂赞之词......

只需一眼，卡格拉斯便立刻警觉了过来。

“这些人类战士是巴尔的信徒，根本不是什么‘白港’的军队！”

卡格拉斯那张狰狞的鱼脸，在这一刻彻底扭曲了起来，他猛地一甩手，将那半截残尸狠狠掼在沙地上，随即爆发出一声怒不可遏的咆哮。

“这些根本不是猎团的目标，莎华琳......”

“去死吧，卡格拉斯！”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刚刚还摆出一副恭顺模样、卑躬屈膝的马伦蒂密探，忽然间脸色骤变。

她猛地直起身来，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手中那支不知何时已经扣好的附魔鱼叉，也已然脱手而出，直直地射向卡格拉斯那副重甲所没有覆盖到的侧腹。

蓄谋已久的刻意偷袭，再配上莎华琳迅捷的灵巧身法，离手的速度快得惊人。

那支附魔鱼叉的锋刃之上，刻满的符文更是几乎在同时一齐亮起，蓝幽幽的光芒忽明忽暗，誓要当场将面前这个庞大的目标贯穿、重创......

然而，卡格拉斯身具四臂，又是在危机四伏的深海之中搏杀出来的猎手，像这样直来直去的偷袭，又如何可能伤得了他？

那支鱼叉才刚一脱手，‘血鳍猎爵’便已经有所察觉。一柄门板大小的巨剑，被他一条手臂迅速拉了回来，剑身横在身前，不偏不倚地挡在了鱼叉的来路之上。

只听一声脆响，附魔鱼叉便被轻轻松松地磕飞了出去，歪歪斜斜地插进了一旁的沙地。

但就在剑刃与鱼叉相触的那一刹那，卡格拉斯却清清楚楚地感到，剑身上传来的力道轻得出奇，这不禁让他心头生出了些许疑惑。

这柄投来的鱼叉根本没有倾注力道，就算是一名马伦蒂，也不该只有如此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力量才对，除非......

想要逃跑吗？原来如此。

果然，就在四周那些鲨华大剑士被这一击惊动、纷纷朝猎团男爵靠拢过去、注意力都被吸引开的一刹那，莎华琳竟立刻反手一拽，扯住身旁另一名马伦蒂，身形猛地向后爆退，朝着阵型间的一处缺口拼命逃去。

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已经从怀里摸出了一枚卷轴，指尖紧紧扣在了封蜡之上......

明明是被戏耍的一方，卡格拉斯却没有急着追赶。此刻，鲨华男爵只是失望地摇了摇头，嘲弄道：

“我还以为你终于鼓起勇气，要向我发起一场像样的挑战了呢，莎华琳。”

卡格拉斯一边说着，一边原地高高举起一柄巨剑。而就在同一刻，他身上佩戴着的一枚护符忽然间亮起刺目的光芒，随即无声无息地崩碎开来，化作一蓬细小的碎屑，纷纷扬扬地洒落......

“结果真到了偷袭的好机会时，你还是这副只想着逃命的丑陋怯懦模样。”

“或许这就是马伦蒂的本质，不仅外表变得和海精灵相似，就连斗心也和软弱的精灵一样了？”

“不过无论如何，莎华琳，隔了如此漫长的时间，你竟然还是这么一副废物模样，白白玷污了血管里流淌着的鲨华之血。既然如此，那你就给我去......”

卡格拉斯未落的话语连同着他那巨大的身形一起凭空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几片尚未落地的护符碎屑，在半空中打着旋。

正拉着塞琳娜拼命拉开与大剑士之间的距离，同时准备释放卷轴的莎华琳，忽然间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彻骨的寒意直冲头顶。

马伦蒂密探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登时不受控制地睁到了最大。

那无数次出现在她噩梦之中、周身永远沾满残肢断臂的可怖梦魇，竟然已经毫无征兆地闪现到了她的身前。

那高高扬起的门板巨剑，裹挟着一股呼啸的风压，也在同一时刻跟着卡格拉斯的话语，猛然斩下！

“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