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兄弟阋墙

深冬，朝阳在远方的海面升起，阳光穿过纵横交错的树枝，洒在少年张良凝神专注的脸庞上，没有温度。

张良一手拿着拇指粗细的竹筒，另一只手却在滴血，血滴在他放在石头上的方形玉盒里，盒子里是一枚白色的丸药。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从蜀山带出来的东西，总是有用的。”张良喃喃自语，这算不得是蜀山那边的巫蛊之术，只能算是追踪的小伎俩，不过究竟是血液中的什么东西把一颗丸药变成一只蹁跹翻飞的美丽蝴蝶，他也不得而知。

“这是幻术。”那个叫月狐的巴族巫女当时对他解释道。

不过,你如果在大冬天光天化日的，看到辽东落叶凋尽、花草荒芜的群山之中，忽然有一只红艳艳的蝴蝶飞过去，后面还跟着一位俊美得不像话的少年，你也只能认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如果两位师兄知道他们衣服上都沾了我的血，不知道会怎么想？”张良边走边思索，其实这法子他本来不打算用的，事先准备也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可谁让伏念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呢？刚行动就逼他出“底牌”，看来他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在前面引路的诡异蝴蝶飞得勤勉，即使路越走越荒凉，张良的衣服也被带刺的树枝扯破了好几处，这“向导”也还没有停下来的样子。

以后再不用这东西了，多长点儿脑子比什么都管用。张良教导自己。

不过当日上中天的时候，张良爬上了一座小山，而那只蝴蝶却晃晃悠悠停在他脚下的一块石头上，不动了。

到了？张良赶紧凑上前去，居高临下的往下看，然后，他就看到了令他十分意外的场景——在太阳照不到的山谷深处，有一座白雪皑皑的庭院，那庭院虽小，却富丽堂皇，院门正对着一条顺着山谷走向开辟的道路，路上有隐隐的马蹄痕迹——这比较像是某位富贵隐士的居所，绝对不是什么墨家的据点。

伏念师兄来这里做什么？他此行不是冲着燕丹来的？难不成他忽然消失只是为了来看看隐居深山的朋友，现在正在下面的屋子里跟人喝茶下棋？……

正在张良脑袋当机的空档，那只引路幻蝶的血色退去，身体迅速变为透明，消失在了空气中。

张良愣了一会儿。

事已至此，索性就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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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家据点，几枚枯叶挂在树枝上。

除了几个心腹，墨家弟子已经全部撤走了。燕丹坐在据点的入口前，从盖聂离开坐到这日上三竿，他似乎在等待什么人过来，又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事情。

“你们走吧。”燕丹站起来，对身后的几个心腹说道，这几个人是燕国的军人，也是墨家弟子。

“巨子——”

“去接蓉姑娘他们，我要单独去一个地方。”燕丹说完，朝盖聂离开的方向走去。

旁边的树枝上，一只长尾雀歪了歪小脑袋，扑棱棱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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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快就变了，多了几层薄薄的乌云，不过不用担心，起码熬到了晚上才会落雪。

张良很喜欢阴天，特别是风雪欲来的阴天，这种天气使万物都蒙上一层淡淡地灰色，空气中却充斥着一股清冽，天空也仿佛触手可及，令人蔓生一种肆虐天地的豪情。

而由于积雪的缘故，山谷中的庭院在阴寒的天色里却有散发着银色的光彩，吸引着过客驻足。张良将凌虚剑背在身后，试了试抽剑又入鞘的动作，嘴角一勾，就朝那庭院飞了过去。

有客人到了，主人该出来迎客了吧？

不出所料，快到达地面的时候，一股强劲凌厉的剑气迎面而来，张良一个旋身抽剑，又以剑抵地，弹身迎战，格挡住了对面的攻势——同时也看清了执剑者不是别人，正是伏念。

伏念自然也看清了是他。

既然是熟人，也认出来了，按理该收手了。可是令张良惊讶的是，伏念并没有收手的意思，反而加强了攻击力道。

“哎，师兄是我啊！”张良其实没想着跟伏念正面交手——他们本来是一伙的嘛，交什么手？于是只能处处防御。

“知道是你，”伏念说着，却没有收手的意思，“你跟着我做什么？”

“颜路师兄——”

“你怎么找到这的？”伏念自然不听张良胡诌，化解了张良的防御，端着太阿剑就向张良刺了过去。

而这个问题，张良也确实回答不上来，总不能说是跟着一只蝴蝶找过来的。

其实张良是怎么找过来的，伏念早已猜到，对于极重衣冠的儒家来说，就算看不到衣服有污迹，穿身上也会觉得不舒服，何况是血迹，而且他也听说过蜀地幻蝶引路的追踪之法，因此从一开始，伏念就知道张良会跟着他，自然也没有阻拦，他想知道的只有一点——跟着他做什么？

张良见伏念咄咄逼人，知道自己仅凭防御是招架不住的，而且现在问的话也圆不起来了，索性就好好打一架得了。想到这里，不待伏念破防，张良就转势为攻，又顺着攻势带动身形，瞬间到了伏念侧后。

没想到伏念躲开张良攻势的同时，忽然换左手执剑，出其不意攻向张良，张良哪知道这伏念师兄左手也用剑这么活，只能硬着头皮险险地躲开，衣襟被擦破了个口子。

张良的身形还没稳住，伏念的剑已经停在了他的颈间。

诶？这么快就输了？张良难以置信。

“你那招不错，竟然能迫我换手。”伏念收了剑，转身，朝屋内走了进去，“想知道什么，就随我来。”

张良站在原地，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一个人单独行动，本就毫无退路可言，除非你足够强大，强大到不需要退路。”

后来很多次，伏念都这么教训总是我行我素的张良——直到他真的变得足够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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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河水由于湍急的流速，并未结冰。距离河沿几丈远的地方，山路顺着河流走向，将河岸上的枯草地隔成了两部分，燕丹一个人走着，然后停了下来，那个叫盖聂的白衣剑客，果然在这里。

“太子殿下为什么还不离开？”

“君要臣死，父要子亡，并没有逃避的道理。”燕丹回道。

“……”

这句话本身就毫无道理，盖聂想，但是他没有说出口，他也在犹豫做着一个决定。

两人之间静默了很久，直到枯草丛中的飞鸟四散而起，一个人打破了这种沉默。

这个人，便是卫庄。

老实说，盖聂对卫庄的出现十分意外，而卫庄对盖聂也在这里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

“太子殿下的话说的很有道理，师哥，你觉得呢？”卫庄看向盖聂，玩味地捕捉到盖聂神情中的一丝惊讶，不禁继续打趣道，“你的秦王陛下让你来取太子殿下的性命，似乎有欠考虑？”

“小庄，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盖聂还不知道卫庄的目的，他自然也不方便透漏自己的意图。

“师哥，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我是奉燕王之命，来取太子殿下头颅的……可是只有一个太子殿下，我们有两个人，该怎么办？”

“……”燕王派来杀燕丹的，竟然是小庄？盖聂皱了皱眉，但一想到小庄同时也是流沙刺客的统领，也就不奇怪了。

“啊，我差点忘了，燕王要太子殿下的头颅，也是为了献给你的秦王陛下，只是燕王没有想到，秦王陛下会直接派人来取——这下子，燕王的算盘可能就白打了。”

“既然如此，那就交给我吧。”盖聂道，不动声色。

“师哥错了，我觉得太子殿下更愿意把性命交给我，好歹让燕王有跟秦王求饶的筹码，说不定燕国还能苟存几日，您说呢，太子殿——”

小庄的话还没有说完，被激怒的燕丹已经攻了上来，而挡住了燕丹攻势的，却是盖聂！

小庄看着挡在他面前的盖聂，先是惊讶，继而有些愤怒——老子又不是挡不了！用你挡！

“小庄，是我先来的。”盖聂甩给小庄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与燕丹厮战起来。

盖聂知道，燕丹身上有伤，这种境况下根本不是小庄的对手，而且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取燕丹性命——荆轲去世之后，他已辞去秦王护卫之职，离开了秦国，尽力去完成荆轲托付，墨家都是仁义之士，燕丹更是燕国得以存在下去的希望，于情于理，他不能袖手旁观，他决定助燕丹逃过此劫。

于是，盖聂有意引着燕丹往卫庄插手不到的范围去，自己再佯败，好让燕丹脱身。

“太子殿下是否有事未了？”盖聂化去燕丹的攻势，趁机问道。

“先生何意？”燕丹一愣。

“在下愿助殿下脱身，以了未竟之事如何？”盖聂说着，故意放空，被墨梅剑气所伤。

燕丹这才明白，盖聂是来帮他的——自然是……因为荆轲。

“先生高义燕丹领了，不过这样放水给一个比你年长的人，怕有些过分吧？”

盖聂领会，全力攻去，没想到燕丹却拆了防御，生生受了盖聂一击，胸前登时血染了一片，盖聂一愣，燕丹却笑了，“这是现还给先生的，先生今日襄助之恩，来日必报。”燕丹说完，直直跌进了河水之中，很快被湍急的水流淹没。

“师哥，许久不见，你的剑术似乎有些退步了。”卫庄其实看出盖聂是有意放走燕丹的，但他并不担心，燕丹真的能逃脱，他相信白凤收拾残局的能力。

“所以，你还要和我一战么？”盖聂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