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点名

第一百零五天。

请求是从四百多个节点同时发出来的。

内容都一样：请先生再上一课。

老宋把电报译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摞起来。

摞到最后，他停住了。

“先生。“

“嗯。“

“四百多个地方，说的是同一句话。“

“哪一句。“

“请先生再上一课。“

陆沉靠在毡子上，没有睁眼。

“告诉他们，上。“

“在哪儿上。“

“坡上。“

“坡上？“

“嗯。“

他说：

“学堂里坐不下。“

那天早上七点，他被抬上了北坡。

四个人抬着一张椅子，走了两个小时。

到坡顶的时候是九点过一刻。

太阳出来了，把一坡石头照得发白。

他让人把他放在自己那块碑前面。

碑上那两个字，正好背对着他。

他没有回头看。

他坐在那儿，喘了大概二十分钟。

喘完了他说：

“开始吧。“

电台那边架了线，从坡顶一路拉到城里。

全网三百七十万个节点同步。

“今天不讲。“

陆沉开口的第一句是这句。

“今天点名。“

“点到的人，答一句话。“

“答什么。“

“答：你欠谁。“

底下一片安静。

底下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没有人举手，也没有人出声。

后来是温伯衡先站起来的。

老先生站在坡底下，仰着头，冲上面喊了一句：

“先生。“

“嗯。“

“我先来。“

“你欠谁。“

老先生说：

“我欠我师傅一副眼镜。“

“三十年了。“

“这三十年我天天戴着一副度数不对的。“

他说：

“我今天当着全网的面说一句——“

“我明天就去配。“

坡上有人笑了。

笑完了，就有第二个人举手了。

然后他开始点。

“第一个。“

“东三排，抱孩子的那个。“

“在。“

“你欠谁。“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

“我欠我嫂子一句对不起。“

“哪句对不起。“

“她走的那年，我把她家那口锅拿回来了。“

她说：

“我不是偷。“

“我是想着她走了，锅没人用。“

“可我没跟她说。“

静了一会儿。

“第二个。“

“碑林坡，浇水的。“

“在。“

“你欠谁。“

“我欠我兄弟一顿饭。“

“他活着的时候，我答应过，等开春了请他吃一顿干的。“

“开春了他不在了。“

“那顿饭我一直没办。“

“第三个。“

“码头，背工具的。“

“在。“

“你欠谁。“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

“我欠我师傅一句谢。“

“我师傅死在缚网谷。“

“他教我认字，一共教了十一个。“

“我到今天只会写六个。“

他说：

“剩下的五个，我想找个人教我。“

“可我不好意思开口。“

陆沉点了点头。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一个一个往下点。

点到第九个的时候，是一个老太太。

“你欠谁。“

老太太说：

“我欠我男人一句话。“

“什么话。“

“我欠他一句：我在。“

她说：

“他走的头几年，我天天跟他说这句。“

“后来不说了。“

“不说了以后，我就不在了。“

底下有人开始哭。

陆沉没有停。

“第十个。“

“第十一个。“

点到第十七个的时候，是个孩子。

“你欠谁。“

“我欠我哥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我哥死了三年，我们连他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们只知道他是第一百零九个。“

他说：

“后来先生教我们认字了。“

“我想给他起一个。“

“起好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不现在起。“

孩子说：

“我想想。“

“我要起一个不容易忘的。“

陆沉看着他。

“什么叫不容易忘。“

孩子想了想。

“就是……听见一遍就记住的。“

“什么样的算。“

“我妈叫我吃饭，我隔着两条巷子都听得见。“

他说：

“那个就是不容易忘的。“

陆沉点了点头。

“那就起一个这样的。“

“起好了告诉我一声。“

他说：

“念一遍，看看隔两条巷子听得见不。“

底下一片安静。

孩子抬起头。

“先生。“

“嗯。“

“您要是忘了呢。“

“忘了我再问你。“

他说：

“你再说一遍。“

“说几遍都行。“

“说三遍。“

“行。“

第十二个，是个挑水的。

“我欠我们队上一个兄弟半袋粮。“

“三年前他分给我半袋，说等他宽裕了再还。“

“他没等到宽裕。“

“我到现在还留着那半袋的地方。“

第十三个，是个缝衣服的女人。

“我欠一个人一件棉衣。“

“那年冬天我答应给她做一件，布都裁好了。“

“她没等到。“

“布还在我箱子里。“

“我不做了。“

“谁冷给谁。“

第十四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我欠我姐一句话。“

“什么话。“

“我欠她一句：那一趟该我去。“

少年低下头。

“那年冬天，轮到我们家出一个人去北边。“

“我姐说她去。“

“我说我去。“

“我妈说我去。“

“最后我姐去了。“

他说：

“我想跟她说，那一趟该我去。“

“可我说不着了。“

第十五个，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我欠一个人一巴掌。“

底下有人笑。

那人自己也笑了。

“不是我打他。“

他说：

“是欠他一巴掌打醒我。“

“三年前我差点把一家人送出城。“

“他给了我一巴掌。“

“我醒了。“

“我一直没谢他。“

“他死了两年了。“

他抬起头：

“我今天说一句：那一巴掌，打得对。“

第十六个，是个老太太。

她想了很久。

“我欠我儿子一顿饭。“

“他说他回来那天，要吃我做的。“

“他没回来。“

“这些年我年年做。“

“做完了端上桌，摆一副碗筷。“

“摆完了再收。“

她说：

“往后我还做。“

“做到我死了，就让孙女接着做。“

点到第十九个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

第十九个人没有答。

因为陆沉没有点。

他停下来了。

停了很久。

然后他说：

“第十九个。“

底下等着。

“我自己。“

会场上安静下来。

“我欠谁。“

没有人答。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想说“您不欠我“。

可是没有人说出口。

因为每个人都想起来，先生确实欠他们一点什么。

欠老宋一副眼镜。

欠小满一顿干饭。

欠那个背工具的年轻人一句“图什么“的答案。

欠苏眉一片海。

欠林晚一句“我好好活着“。

欠穗子一缸水。

陆沉坐在那儿，等着。

等了大概一分钟。

没有人答。

他自己答了。

“我欠所有人一句。“

“哪一句。“

“谢谢。“

他说：

“可这句我说不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它不在了。“

风从坡上刮下来。

“所以你们替我说。“

他说：

“往后谁问起这件事——“

“就说：这是我们捡来的。“

“不要提我的名字。“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

“先生。“

“嗯。“

“不提名字，人家怎么知道是谁教的。“

陆沉说：

“不用知道。“

他说：

“会烧水就行了。“

那天下午散课的时候，全网三百七十万个节点，第一次有人站起来说话。

说的是同一句：

“老师再见。“

陆沉坐在坡上，听着电台里那一片声音。

听完了他抬起手，摆了摆。

像是在轰蚊子。

也像是在告别。

那天散课以后，老宋在电台室里坐了很久。

他把全网那一天的记录翻出来，一行一行看。

看到最后，他拿过一张空白的纸。

空白纸是三万七千张里的最后一张。

他在横杠后头，写了三个字。

写完，他把纸折好，压在自己桌上那块石头底下。

石头是巴掌大的一块，一面平。

是他从坡上捡的。

第二天，全网每一个电台室都挂了这么一张纸。

谁想写就写一行。

不写也行。

看一眼也行。

有人问：

“这算什么。“

老宋说：

“算他还在。“

“他不是走了吗。“

“走了。“

他说：

“可是这张纸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