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船

秦烈要十二条船。

管船的人给他算了三天，说只有九条。

“三年前那十九条。“

“嗯。“

“沉了两条。“

那人说：

“去年冬天那场风，一条撞礁，一条自沉。“

“自沉是怎么回事。“

“船板烂了。“

他说：

“烂到扶不住，自己就沉了。“

“剩十七条。“

“十七条里头，能出远海的几条。“

他想了想。

“五条。“

秦烈没说话。

“还有六条能修。“

那人说：

“修得换龙骨。“

“换龙骨要多久。“

“两个月。“

屋里有人咳了一声。

秦烈抬起头。

“两个月以后，底下那些人多半已经不敲了。“

管船的低下头。

“我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人说：

“我要知道，我早说了。“

那天下午，秦烈没去议事厅。

他自己去了码头。

码头上停着十七条船。

栈桥上的木头朽了一半。

走上去咯吱响。

走到第三条船跟前，秦烈停住了。

因为那条船的船底朝天。

“这条。“

“这条三年前翻了。“

管船的说：

“人没事。“

“人没事，船废了。“

“嗯。“

“为什么不修。“

管船的低下头。

“没人会。“

“老船工不会吗。“

“会。“

“那为什么不修。“

“他说不修。“

“为什么他说不修。“

管船的抬起头。

“他说这条船翻的时候，上头有两个人。“

他说：

“有一个没上来。“

他说：

“他说船是记事的。“

秦烈没有再问。

他在那条翻过来的船边上站了一会儿。

船底上有青苔。

青苔上有三个字。

是拿凿子划的。

【等着吧。】

写这个字的人是谁，管船的摇头说不知道。

后来秦烈自己猜出来了。

他猜对了。

那是三年前的那个人写的。

那一天他也在这条栈桥上走过。

他也走到这条翻了的船跟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凿子，划了三个字。

他从第一条走到最后一条，走了两个来回。

走到最后一条的时候，那个老船工还在那儿坐着，修一张网。

“师傅。“

“嗯。“

“这条船还能不能出海。“

老船工抬起头。

“你是谁。“

“我叫秦烈。“

“哦。“

他说：

“带兵的。“

“是。“

“我不跟你说话。“

秦烈愣了一下。

“怎么说。“

“你们这些当兵的，来的时候说得都好听。“

老船工低下头，继续理他的网。

“到时候死的是我们家的孩子。“

秦烈站在那儿。

站了很久。

“师傅。“

“嗯。“

“我十六岁下海。“

老船工的手停了一下。

“我爹是打鱼的。“

秦烈说：

“我十九岁那年，海上起风。“

“他没回来。“

“第三天，我们家把网收了。“

他说：

“我娘说，网收了，就是认命了。“

“后来我参了军。“

他说：

“二十年。“

老船工抬起头。

他看了秦烈很久。

“你坐着说。“

那天傍晚，老船工带秦烈看了十七条船。

一条一条看。

看到第五条的时候，他指着船底的一块板。

“这条。“

“怎么了。“

“这块板我换过。“

他说：

“三年前换的。“

“换的时候，木头是潮的。“

他说：

“潮木头造船板，撑三年。“

“再撑就不好说。“

“能撑多久。“

“来回一趟，二十天。“

他说：

“来回二十天，我敢。“

“再往后不敢。“

秦烈蹲在船底下。

“师傅。“

“嗯。“

“我要是只借二十天呢。“

六月二十五，磐石发了第一道调令。

调的不是兵。

是船。

东边一百二十里，北边二百里，

沿海一共三十七个渔村，全部在内。

调令只有三行：

【借船。】

【借多少算多少。】

【坏了我们赔，沉了我们赔命。】

底下三千多个节点，同时收到了这三行。

头一天，回信来了八百多条。

绝大部分是一样的三个字：

【没有船。】

第二天，来了九个人。

是从北边一个渔村走过来的。

九个人推着一辆板车。

板车上摞着拆下来的船板。

“我们村没有船。“

领头那个人说。

“那这些是什么。“

“是我们家的房子。“

他说：

“十七间，拆了十一间。“

他说：

“剩下的六间住人。“

秦烈站在那儿。

“我不收。“

“为什么。“

“你们住什么。“

那个人笑了。

“将军。“

他说：

“我这辈子没见过海底下有活人。“

他说：

“我们村所有人也没见过。“

他说：

“我就想看一眼。“

“看什么。“

“看看那个人上来的时候，脸是什么样的。“

秦烈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十七间房子的木头，是掺着运来的。

运来的时候下一场雨。

木头湿了，压得车辙很深。

推车这九个人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到的。

到了以后，他们没有先去报到。

他们在码头上坐了一宿。

坐着的原因是：他们不知道该找谁。

第二天早上，有一个人过来问：

“你们是哪村的。“

“北边三十七村。“

“你们这些木头是干什么的。“

“造船。“

那个人愣了一下。

“造船要十七间房子？“

领头那个人抬起头。

“我们自己算过。“

他说：

“十七间房子，能造三条船。“

他说：

“三条船能载九十个人。“

他说：

“九十个人能抬回来多少，我不知道。“

他说：

“反正我们把三条船交了。“

那个人站在那儿。

“你们住什么。“

“剩下的六间挤一挤。“

“冬天怎么办。“

领头那个人笑了。

“将军。“

他说：

“我们来的时候就是冬天。“

他说：

“我这一辈子过了五十四个冬天。“

他说：

“第五十五个冬天，我想淋着过。“

后来这九个人没有走。

他们留在码头上，跟着造船，一直到开船。

这九个人里头，有七个后来没回来。

他们的名字记在册子最后。

记的时候写的一行是：

【北三十七村

·

推车九人。】

【留下造船，随船出海。】

【回来两个。】

第二批是绳子。

绳子是各家各户拆网搓出来的。

一共拆了三百七十张网。

管登记的问：

“你们拆了网，吃什么。“

搓绳的那个后生抬起头。

“吃鱼。“

“没网怎么吃鱼。“

“用手抓。“

他说：

“三年了，我们也没捞着几条。“

他说：

“这海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鱼少了。“

他说：

“少了三年了。“

登记的人愣了一下。

“你们早就想拆了是不是。“

后生点了点头。

“早就想拆了。“

他说：

“没人起头。“

他说：

“你们要是不用绳子，我们就一直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当个指望。“

他说：

“想着有一天还得打鱼。“

那天登记册上写了一行小字。

【北三十七村

·

拆网三百七十张。】

【搓绳一万一千二百丈。】

【不要偿还。】

【附注：早就想拆了。】

到七月初七，一共凑起了四十三条船。

修好的十三条。

新造的十九条。

从各处借来的十一条。

剩下的十九条是磐石自己的。

秦烈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四十三条船。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穗子来找他。

“秦将军。“

“嗯。“

“够了吗。“

“不够。“

“为

什么。“

“要下去一千二百六十个人。“

他说：

“还要下去两千丈绳子。“

“还要下去半年的粮。“

他说：

“四十三条，装不下。“

穗子站在他旁边。

那天有风。

码头上咸得很。

“我算过。“

“算什么。“

“底下三层。“

她说：

“每一层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人。“

“要是第一层就有一百七十三——“

她说：

“四十三条船，一趟拉不完。“

秦烈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就拉两趟。“

“来回二十天。“

穗子说：

“两趟就是四十天。“

她说：

“第一层的人能等。“

“第二层的人呢。“

秦烈低下头。

“第三层的人呢。“

他说：

“我不知道。“

那天下午，议事厅定了三件事。

第一件：船不够，就一边走一边造。

第二件：粮先装四十天。

第三件：下去的人要挑。

挑谁下去，吵了两天。

最后定下的规矩很简单：

【会水的。】

【有力气的。】

【不怕黑的。】

第三条加上的时候，有人问：

“什么叫不怕黑的。“

定规矩的那个人愣了一下。

“就是进过坑的。“

“什么坑。“

“埋过人的坑。“

他说：

“挖过的人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底下是什么味道。“

报名册堆在议事厅门口。

头一天的册子记了七百三十一个名字。

第二天记了两千一百九十四个。

第三天早上，册子没有了。

管登记的人去找纸。

找纸的时候，有人在门口摆了一个筐。

筐里是自己拿来的纸。

有账簿的封底，有包过盐的粗纸，有从墙上揭下来的旧告示。

最底下压着一张，是从小孩练字的本子上撕的。

那上头的字还没写满。

撕的人在自己的名字旁边解释了一句：

“这个本子还剩半本。“

“剩的那半本，是给孩子留的。“

管登记的人问：

“你为什么不把这一张也留给孩子。“

那人说：

“他以后还能买。“

他说：

“底下那个人等不到他长大。“

报名截止那天，册子一共三十七本。

记了三千八百一十六个名字。

挑出来一千二百六十。

没挑上的两千五百五十六个人，第二天照旧去搓绳。

挑出来的，一千二百六十。

报名的那天，学堂门口排了两排队伍。

一排是会水的。

一排是不会水的。

不会水的那一排，是来帮着搓绳的。

石头在第二排里。

他十岁，搓不了绳。

他负责给人家递麻。

递了一上午，手心磨破了。

中午的时候，秦烈从这儿过。

“石头。“

“在。“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递麻。“

“你去念书。“

石头抬起头。

“先生。“

他说：

“那三个人上个月没了以后，黑板上那一格空了六天。“

他说的那三个人，是六月里在崖头边上测回声时掉下去的三个。

三个人里头，有一个是教书的。

那一天秦烈没再说话。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了一把麻。

“搓给我看。“

石头搓了一小段。

搓得很松。

秦烈看了看。

“松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搓。“

石头低下头。

“因为我手小。“

他说：

“手小的人搓不出紧的。“

他说：

“可是手小的人递得快。“

秦烈站在那儿。

他看了那个孩子很久。

“你接着递。“

他说。

那天晚上，秦烈回了一趟议事厅。

他在第一百二十七个议席上坐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两行。

写的是：

【明日开船。】

【船不够，一边走一边补。】

【下去的人，不必都会水。】

【会递东西的，也要。】

第三行底下，他自己添了一句。

【——因为底下那个人，不是靠会水的人救上来的。】

【是靠愿意伸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