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走城里的路

住进庄园的第三天，沈念念在早餐后等到了渡簿房的回件。

老管家把信放在桌上，先让她看清封面和收件抬头。

里面没有父亲的名字，也没有替她查完的十四年往事。

回信说，那一年的候渡簿尚有留存，按沈念念这个名字初查，有需要进一步核对的条目。

要由申请人本人带现有的旧北门登记副本，到渡簿房核姓名与年份。

查阅按册计费，每册十枚诡币，原簿留在房内，经核对的抄本可以带走。

沈念念用左手压住信纸，没有急着往后翻。

“他没有说已经找到我，只说有这个名字，要过去再核，对吧？”

“是，所以别把同名的一行，先当成当年的您。”

沈念念又看了一眼簿子的名称。

“候渡，是还没上船的时候也会记进去吗？”

“会，那本记申请渡船和等船的人，后来上没上船、有没有改走别的路，也可能补在后面，能看出多少，得读到原页才知道。”

沈念念点头，将这几个字记住，没有先替父亲补上一段船程。

老管家将另一页介绍函放到旁边。

白景修已经署名，说明她们是庄园引荐来查旧记录的访客，所附副本来自哪里，也写得清楚。

沈念念将两页分别看完，才收进小包。

右腕的固定仍在，肩背经过两夜休息，坐起身已经顺畅了一些。

可稍稍握紧右手，腕侧还是会疼。

她没有把那只手算进今天能用的力气里。

苏晚晴走进来时，左臂也不再像刚回来那样，一直垂着不动。

她试着扶住椅背，慢慢松手，没有立即去握刀。

“沈姐，白姐姐说，车已经备好了，咱们带的那张登记，你收好了吗？”

“手机里的照片还在，印出来的这一份也带着，原来的维护图我另外放着，不会拿错。”

沈念念确认过手机电量，再将它收回。

两只黑棘中，她只取出左手那只，慢慢套好。

右手套仍留在包里，没有压上固定带。

普通硬盒里的离魂钉，她看过状态，依旧在冷却。

那点还没走完的时间，不会因为她要出门，就先让出一次机会。

她扣好小包，左手握起合伞。

白绯月在门廊下等着，左臂仍没有抬高。

“你们今天先查簿子，问到什么就记下来，别拿到一个地名，又一路跟着跑远。”

“我知道，我们还得回来用回程联呢，不会把去港口当成回到人间的路。”

老管家已经将今日的去向和回庄园接应安排，交人沿原文书渠道转告赵成。

苏晚晴也在给家里的短笺上添了目的地，没有拿普通手机去拨一个跨界电话。

白景修走到门前，看过她包着的右腕。

“我留在庄园，货路上的车会送你们到渡口，查档遇到要补的手续，让他们写清楚带回来，不必为了当天问完，就答应别的条件。”

沈念念点头，把函收稳。

今天能过去，是有人愿意替她指路，也肯替她引荐。

到了那边，该看哪一页，还得她自己认。

灰漆厢车停在门前，后面的货厢里放着几只钉好的木箱，侧面留着血蔷薇庄园的货印。

车夫站在驾驶位旁，帽檐下的脸有些青灰。

沈念念看过档案。

周槐，C级诡异，庄园的车夫。

“二位叫我老周就好，我平时就跑这条货路，先到渡口街口交单，再送你们过去。”

车内有后排座位，苏晚晴先扶住车门，等沈念念踩稳踏板，才跟着上来。

小皮鞋落下时没有打滑，她的右手始终护在身前。

坐稳后，她把合伞横放在腿上，左手从伞柄挪开。

车门关上，庄园门前的蔷薇和新补过的石墙，慢慢退到窗后。

这一次，没有征召的红光。

也没有一百个人等着归零的数字。

车沿着石路往外走，经过一片低矮的林地，路边开始出现运货的车辙和斜立的旧路牌。

沈念念用左手扶住窗沿，看着前面的岔路被老周一一绕过。

“这条路，平时就有人往返吗？”

“有，庄园送货、取货都走这边，有时也带来访的客人，只是夜里靠河那段雾重，能白天走，我就不拖到晚上。”

“那到沉钟港，还用再进一道副本门吗？”

老周从前面的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不用，我跑的是城外货路，到了街口照常验单，不靠玩家征召进去。”

“那现在还会从旧北门转运站走吗？”

“我跑这条线以后，就没从那条支路过车，货都在渡口这边交，你想问以前的事，我怕说错，还得让那边管簿子的人看。”

老周说完，减慢车速，让一辆装满木料的车先过了窄口。

两辆车擦身时，车厢上的货印都看得清，前面有人报了接货处，旁边便有人挪开滚到路中的木块。

苏晚晴顺着窗外看过去，小声叹了一句。

“原来他们也得对单子、等人让路啊。”

沈念念将左手握回腿上的伞柄，望着那辆慢慢走远的车。

庄园的账里写着谁在何处交过货，车上的人，眼下也正把自己的货送过去。

那些旧纸上，记的原来都是这样真实走过的路。

沈念念重新看向窗外。

原来那座只写在旧纸上的港城，真的能顺着一条路走到。

沿途的灰石、运货的车，还有路旁抱着篮子等车的矮小身影，都有自己的去处。

并不是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行让她去完成的任务。

车驶过几处弯

道，河水的气味逐渐浓起来。

一块带锈的路牌从窗边经过。

【沉钟港。】

再往前，是沿河排开的旧屋和高低不齐的吊架，几条缆绳垂在岸边，黑水撞着石阶。

沈念念盯住水面，唇角忽然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自己先怔住。

不是刚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那点笑意已经散了，她用指节轻碰唇边，没能说清刚才为什么会笑。

“沈姐，你看右边，那块牌子写着西汀渡。”

苏晚晴的声音，让她重新抬眼。

街口的石柱上，确实嵌着那三个字。

车停下来，老周拿着货单下去。

棚下的瘦长诡异先看车侧货印，又对过单上的字，才挪开挡在路边的一截横木。

没有人喊她们去抽签，也没有出现新的通关提示。

可河边那条缝里，正有东西慢慢往上爬。

湿白的手掌扣住石沿，五指之间还夹着黑泥。

【岸缝湿尸，B级实体诡异。】

沈念念看清它探出的半张脸，先将身体往车内收了一点。

“晚晴，左边石阶下面有只B级诡异，先别从这侧下去。”

苏晚晴立即看过去，右手仍扶着车门，左手却已经移近刀鞘。

那只湿手刚伸向车下，便停了。

沈念念裙上的A级气息，让它抬起的头又向后缩了一截。

它没有碰到车门，沿着湿石慢慢退了回去。

沈念念盯到那几根手指消失，才把视线收回来。

没有倒计时，也不代表这里的每一个东西都能靠近。

老周回来时，看了一眼那处石缝，绕到另一边替她们开门。

“水边常有这些，二位跟我走铺砖的地方，别踩下河的阶。”

沈念念将合伞拢进左臂弯，腾出左手扶住车框，从另一侧下去。

脚下的砖是完整的，她站稳后，将伞握回手里，才让开位置。

街上有扛箱子的诡异，也有坐在低棚后数钱的摊主。

有个浑身湿气的小鬼原本伸长脖子看她，等她走近，便抱着自己的筐往旁边挪了挪。

她没有去碰那只筐。

顺着老周指的方向，灰墙后的屋檐很快露了出来。

门边挂着一块深色木牌。

【西汀渡·渡簿房。】

门内有人将厚簿放上桌，纸页落下的声音，隔着门也听得清。

老周停在台阶外，指向街口的车。

“我在那边等，查完出来找我，咱们还走原来的路回庄园。”

沈念念摸了摸小包，回程联仍在里面。

在这里撕开它，帮不了她回去。

她握稳左手的伞，和苏晚晴一起走向正门。

有没有自己当年的那一页，这回终于可以亲自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