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只身赴会见画师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顾彦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抖：“张法医，还有个事，我刚才在路上想起来，越想越瘆得慌。”

“开馆夜第一排那两个位置，是我写邮件跟柏先生要的。我说想请两个朋友，一个法医，一个刑警。”

“他就回了我一个字——准。”

“还加了一句，说正中间那一把，留给张法医。”

张衡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了影视城那间铁皮板房里，陈七红着眼睛说的那句话。

——我把嘉宾名单翻了一遍，第一排，正中间，张衡。

一个替身，赌他能看穿。

一个画师，等他来看。

开馆夜那天晚上，两个人，押的是同一个人。

“呵。”张衡把手机还给顾彦辰，“我这个座儿，比演唱会内场第一排还抢手啊。”

“你还笑得出来？”林晚瞪着他。

“笑不笑也得去。”张衡说，“人家帖子都下到门口了。”

老周抱着笔记本电脑，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脸色发白：“张主任，查了！第四百一十三封，跟前头那四百一十二封一样，是从星河蜡像馆内网发出来的。”

“发件终端，还是穹顶上那间追光室。”

王建国跟在他后头进了门，一听这话，脸当场就黑了：“馆外头三班倒，二十四小时守着，六个出口全封死了，他是怎么进去的？！”

“楼顶。”老周把一张图调了出来，“穹顶外头那层玻璃幕墙，有一条擦窗机的轨道，通着楼顶的检修口。今天凌晨两点十分，楼顶的一个烟感报过一次警，值班的兄弟上去看了一圈，说是只野猫。”

“野猫。”王建国重复了一遍，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还有。”老周又敲了几下键盘，“五号舱那一路单独的电，我顺着线查到底了。它根本不走地下配电房，是顺着消防管井一路往上，接进了穹顶夹层。”

“追光室咱们搜过，没人。可追光室后头，那一片星空灯板的背面——”

“还有一间屋子。”张衡接上了他的话。

老周用力点了点头。

张衡想起了那天在会议室里，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老板一直都在，就在他头顶上。

还真是一个字都没说错。

这是把灯下黑，玩成了行为艺术。

“特警，消防，全部给我拉过去！”王建国抓起了桌上的电话，“我就不信，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头，还能在我眼皮子底下飞了！”

“王局。”张衡开口了，“强攻不行。”

“为什么？”

“他烧过一回画室。”张衡说，“二〇〇九年，警察要上门找他问话，他前脚一把火把画室连同一具焦尸，烧得干干净净。”

“这个人，宁可把画烧了，也不会让别人碰。星河蜡像馆里，还站着四百多尊蜡像。”

他顿了顿。

“四百多尊蜡像，就是四百多根蜡烛。”

王建国拿着电话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乔雨在他手里。”张衡说，“十七年了，那姑娘该回家了，不能让她再被烧一回。他请的是我，那就我去。”

“不行。”林晚说。

“林队——”

“我说不行。”林晚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把你画成了第六尊，你还要一个人往里送？”

“谁说我一个人？”张衡笑了笑，“我带了一整个市局。”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半圆，又在半圆底下画了一排小方块。

“他是灯光师，那个馆里，所有的灯、空调、门禁、大屏，全攥在他手里。”

“那咱们就先把这些东西，从他手里抢过来。”

“老周，你带人进中控室，八点之前，把星河厅的空调给我物理断开，拔线，不走系统。”

“开馆夜那天，那馆里的空调让人动过一回，我长记性了，这一回谁也别想再碰它。”

“灯光控台的备用面板也在中控室，那一套系统，开馆夜有人摸透过。”

他转过头，看向门外。

陈七站在走廊上，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他全听见了。

“陈七。”张衡说，“开馆夜那一手还会吗？”

陈七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会。”

“那今晚，星河厅的灯归你管。”

陈七攥紧了拳头，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张法医，你放心。他给我打了九个月的无影灯，今晚我给他打一回。”

林晚还是没松口，就那么盯着他。

张衡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林队，星河厅舞台左边那扇侧门，走到舞台中间，几步？”

林晚想都没想：“十一步。”

“你跑过去，要几秒？”

“两秒。”

“那就行。”张衡说，“我负责给你挣出这两秒。”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从铁皮柜里拎出一件防刺服

，“啪”地一下拍在了他胸口上。

“穿上！”

“穿着这个，像是来抓人的。”

“你就是来抓人的。”

张衡：“……”

行吧，林队说得对。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星河蜡像馆。

两天前，这条两百米长的红毯上，停满了劳斯莱斯和宾利。

今天，红毯还在，上头落满了枯叶，两边的铁马，换成了一圈一圈的警戒线。

正门上方那块几十米高的巨幅屏幕已经黑了，“比真人更真”那五个白色大字，在夜色里只剩下一点灰白的轮廓。

张衡一个人，从正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四百多尊蜡像，还是三三两两地站在灯光底下，一个个栩栩如生，眼珠子齐刷刷地朝着门口。

冷餐区已经撤了，空荡荡的长桌上，只剩下一块白桌布。

张衡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有点可惜。

早知道那天晚上，就该再多夹一只。

穿过大厅，就是星河厅。

门开着。

厅里一盏灯都没开，只有头顶的穹顶上，星星点点，一条银河，缓缓地转。

张衡打着手电，走到第一排，正中间。

那张椅子上，名牌还摆着。

张衡。

旁边那一块“林晚”，被人撤掉了。

椅子前头的地上，搁着一瓶矿泉水。

瓶盖已经拧开了。

瓶子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卡片，字迹清秀，一笔一画，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张法医，请用。】

张衡拿起那瓶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很淡很淡的甜味。

他想起了宁远临死前的那六十秒。

有人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有点甜。

张衡把水瓶放回地上，蹲下去，拿手电把那张椅子从上到下照了一遍。椅面，椅腿，椅背的缝，扶手底下，一样一样地看过去。

祝老头那句话，他记着呢。

没东西。

他这才一屁股坐了下去，从兜里摸出一根士力架，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水就不喝了。”他冲着黑漆漆的舞台说，“我自带了干粮。”

穹顶上的银河，停住了。

下一秒，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的音响里，轻轻地响了起来。

很温和。

带着一点笑。

“张法医，你比我想的还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