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笔趣阁 > 科幻灵异 > 星痕之门 > 第一一七一章 迷失在圣人之道上的师徒

第一一七一章 迷失在圣人之道上的师徒

书名:星痕之门 作者:伪戒

字:

第一一七一章 迷失在圣人之道上的师徒

密室内,宝元停笔,双眸极为专注地盯着信纸,面颊上痛苦而又挣扎的表情在忽明忽暗的灯影中徐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阴险笑容。

他发现了沈叙与苏焉尸身上的眉心裂痕,心中笃定是云鹿所为,这才无意识地发笑。那种包含着无数复杂心思的阴险笑容,让站在黑暗中的小坏王,莫名感到汗毛倒竖,浑身阴冷。

在皇陵祖地的诈尸事件之前,宝元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学识渊博、气质深沉,一心只想与天斗,却不想与人争的世外高人形象。可他这会儿露出的笑容,看着根本就不像一个人,而像是一只死了千年、万年,心中怨气却仍旧不能平复的恶鬼。

人心里的挣扎嫉妒,到底能恶到什么程度?

小坏王忽然想到,自己上高中的时候曾有一个小圈子,固定成员六七个人,大家的爱好也都差不多,不是打游戏,就是在去打游戏的路上。似乎所有小圈子、小团队的配置都差不多,领头的一般都是家里相对有钱的“大哥”,以及一群家境一般,可也不算太差的核心骨干,最后还必须得有一到两个负责跑腿,提供情绪价值的受气包。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那个小圈子的大哥叫王钰,老爹是区里一个穿制服的领导,老妈在国有企业,主要负责对港澳的生意,总之家里很有实力。王钰这个人虽没有那么飞扬跋扈,可脾气也不算好。打游戏输了会压力队友;接触美丽女同学的时候,其他兄弟也得懂点事儿,不能抢他风头,让他难堪,不然他就会骂人,或是搞一些充满孩子气的小针对。

不过这种家境、这种性格,在独生子女遍地走的年代,肯定也不算是什么大奸大恶的混世魔王,最多就是有点任性。并且几个兄弟一块出去上网、出去打台球,大多数也都是人家花钱。

高二的下学期,王钰一连三四天没来学校,小坏王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心里挺急的,于是就准备叫上另外几个兄弟去他家找找,看看是不是生病了什么的。

不料,还没等他张罗这事儿的时候,小团体里另外一个兄弟何辉,就突然从教室外跑了进来,当着所有同学的面,语调拔高到了极致地喊道:“卧槽!!!你们听说了吗?!王钰他爸进去了。卧槽!在单位就被带走的。卧槽!他妈和他姥爷都回来了……!”

小坏王到现在都记得,何辉当时一连说了三个卧槽,并且脸上的那种激动表情,也绝对不是因为好兄弟的父亲被抓了而感到震惊,而是掺杂了一丝窃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爽、一种看谁热闹,都不如看好朋友热闹的激动……总之,他当时的那个表情是极为复杂的,是包罗万象的,也是只有“人”能做出来的。

这种表情正常人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一次,因为这种内心最真实的情绪只能是下意识的宣泄,转瞬即逝。寻常情况下是没有人会在交往中,流露出心里最真实的想法的,大家比的就是个演技精湛。

最讽刺的是,何辉并不是小团体中家庭条件最差的,反而是仅次于王钰家境的存在。当年的小坏王,其实有点想不通王钰的父亲被抓了,为何会让何辉如此激动?后来他参加工作了,想明白了,所以再也没有联系过这位同学。

而当年何辉的那三个卧槽,以及脸上的复杂表情,与现如今坐在密室中阴笑的宝元相比,那瞧着简直不要太善良,太心胸宽广了。因为宝元与云鹿的师徒关系,远比何辉心里的那点小心思要复杂千万倍。

小坏王身为旁观者,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宝元此刻写的这封信可能并不是要寄给谁,而是一种关起门,借着纸墨笔砚,将人性阴暗一面的种种“脏东西”,尽情地泼洒在纸面上,排泄出体外的行为。

这种排泄并非是比喻,而是脏东西凝结成了“实质”后,切切实实地主动切割,排放。

小坏王见到,宝元坐在椅子上停笔时,眉心中竟隐隐渗透出了许多黑气,而后顺着肩膀手臂流动,最终又汇入到了笔杆之中,随着书写尽数隐入了纸面内。

他不是修炼圣人之道的,自也不知道宝元的这种玄妙状态是与自身心境有关,下意识流露而出的;还是他在主动施展某种术法,意欲强行将体内的“恶念”排出……比如,这就是先前回溯中提过的圣人斩道、断念吗?

眉心中流出的黑气如檀香一般汇入笔尖,饱满欲滴。宝元的右臂顿了顿,而后便又开始了书写。

“沈叙与苏焉的眉心虽然都有裂痕,可这却并不能证明他们二人就一定是我那云鹿徒儿杀的。我的这种心态,是想要替他开脱辩解吗?起初,我也这样认为,可事到如今我却想明白了……我数十年的调查,严谨至极的推演,甚至不惜舍下老脸去求人帮忙,其实一直都不是为了谁对谁错、谁善谁恶……我只想证明,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是人!”

“我这一生都在追寻圣人之道,一心渴求不同,神临超脱,证道人间,成为末法时代的第一位圣人,留名千古,令宝元二字于岁月长河中永恒闪烁。可这一到了晚年,我却又穷尽自身的想要证明,人和人都是一个鸟样的……这真的很矛盾、很讽刺、很可笑……不是吗?”

“若想查清我那云鹿徒儿是否真的杀了人,那就必须要搞清楚圣心境的第三关考验到底是什么,都有着怎样的规则。只有这样,才可以洞悉真正的真相。”

“往后的数十年,我一直都为此而努力,就像是着了魔一样,茶不思饭不想,就连闭关参悟时,内心也难以安宁,远没有了曾经的心境。在这样的状态下,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冲品’也失败了……我于气运之海中参天悟道六年,却没能迈过命轮之劫,也导致寿元受损……只一夜之间就苍老得不成样子了。”

“我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活不了多久了。”

“我查了许多有关于圣心境的古书典籍,又在暗中联络了许多游历圣心境失败的修士,其中不乏道境的存在。我与这些人常常相聚在风雅之地,谈论圣人之道,各自说着见解……久而久之,我便通过这些亲历者描述的旁枝末节,大概推演出了圣心境的第三关考验。首先,此关一定是有关于立德的考验,其规则,也应该与三人之倍数有关。游历者必须满足三人或三人倍数的条件才可以进入,这真的很奇怪不是吗?”

“我大概推演出了第三关的考验内容,却仍旧不能将种种细节尽数猜出。来到落道城的这三年,我变得更加苍老了,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散道坐化,且心中渴望得知真相的执念也越来越强烈。我有一种感觉……若我临死前不能查出真相,那便可能有‘大道堕落,魂身一同惊变’的劫难。若真到了那时,我这一生英明尽毁,也必然会沦为人人唾弃的伪君子,阴邪散修。”

“无奈之下,我便只能厚着脸皮去恳求一位挚友。他叫洞天真人,乃是一位精通阴阳之道,善于掐算命数、天数的道境大相师。我二人相识相知半生,情同手足……我求他帮我卜卦圣境,完整地推演出第三关考验的种种细节。圣心境乃是一处位格极高的秘境,且其内还有圣人之气……即便是道境相师,起卦推演,窥天其内天机,则也必然会付出折损寿元的代价。可洞天在知晓我心中执念后,竟没有任何犹豫地就答应了……虽然他也快要坐化了,早死一点,还是晚死一点区别不大,可我仍是心中愧疚万分。”

“我不知洞天是如何准备的,也不知他是如何卜卦问圣境的。可今日……他却给我传来密信,上面只有一句话:立德考验,必须要三人一同入内,而后在绝境时相互厮杀,最终只有一人可以活着离开!”

“我见信后,脑中一片空白,可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三人只能活一个的考验规则,沈叙与苏焉眉心中的裂痕,云鹿精通‘圣心一指’的术法绝技,以及他不明不白地丧失了最后一关的记忆,甚至是登临道境之后都未曾恢复……这种种细节汇聚,都指向了一个真相,那就是云鹿在三人只能活一个的前提下,却率先出手杀了他的师哥师姐。”

“他是在杀了人之后,才以圣传之法,斩道断念……如此一来,云鹿的心境并未有亏,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杀过人、损了德行,只以为自己是拥有圣人根骨的无双之才,且是近些年来唯一一位通过圣心境考验的人……他没有心魔,只有自信与圣人傲骨……所以才在这数十年中,修为突飞猛进。甚至到了如今,即便是老夫对上他,也早都没有了胜算。”

“我忽然想起来,沈叙与苏焉死后,云鹿也从未去祭拜过他们。这或许就是他潜意识里不愿意面对的卑劣与忐忑吧。”

“我又想起来,当年云鹿也曾干过相似的事情。他表面上是那样的敬重苏焉,一直说将对方视作自己的长姐,且也知晓苏焉与沈叙乃是道侣。可他却仍旧不能约束住自己内心的银邪之念,竟偷偷去看苏焉洗澡。还有,他在替云海求情之时,虽说的大义凛然,可归根结底也就是为了保住兄弟,而弃了大义……或许,他本就是一个善于隐藏的人,在危难与极端没有到来之前,也能做到约束自身;可真遇到了……两难之境,便会暴露本心,做出一些谁都无法预料的事情。”

“老夫先前太过看重他的圣人根骨了,心中本能认为,他的

品性会与他的天赋一样出众,如璞玉一般无瑕……”

“我得到了真相,可却高兴不起来,也悲伤不起来,整个人只有空空落落的濒死之感。我晚年调查此案,极力证明人与人都是一个鸟样的,可真的证明了这一点之后,我却又有一种自己说了一个谎言,没能骗得了别人,却骗了自己一辈子的感觉。”

“这人间,真的有品性无瑕的圣人吗?我追寻了一生的大道真的存在吗?!哈哈哈哈……!”

宝元写到这里时再次停笔,心境也在瞬息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苦苦追寻了一生的大道、圣人之境,可能压根就是不存在的,或者说是没有人能达到的……大道不存在,那他的一生便也被强行归零,也等于没有存在过。

嗡——呼啦啦!

他想要将体内的“恶念”尽数排出,可眉心之中的黑气却越来越浓厚。桌面上的一张信纸、手中的一杆笔,又如何能写满他这一生都被清零的不甘?

他肉身剧烈抖动,漆黑的脸颊上尽是汗珠,那是他信仰即将崩塌,大道即将溃灭的前兆。

轰——!

宝元肉身之中散发出的阴邪之气,如海潮一般翻滚,升腾。

小坏王即便是以回溯者视角,却也能感受到对方的绝望与崩溃。

“呃……!”

宝元极为痛苦地低吟了一声,而后神魂沉寂,努力克制自身,从而令蒙尘的心境重新明亮了起来。他以道境存在的修为,强行压下心中的一切晦暗阴沉,右臂抖动着抬起,心里重新找到了锚点,而后写下。

“不,我的一生不能与圣人之道一同消失……绝不能。”

“我知道了云鹿杀人的真相,可我真的要说出来吗?真的要当着世人的面戳破他虚伪至极的一面吗?站在万灵之巅,嘶吼着告诉大家……他就是个伪圣人吗?!”

“不,有些真相并不讨喜,而我,更不能否定自己的一生。就如同曾经逝去的无数先贤老祖,他们定然也知道这个真相,可他们却为何没有告诉后人……圣人本就不存在呢?”

“不能说啊,说了就是否定自己,否定了自古以来人间王朝的治世规则。它可以不存在,却必须要极其明亮地悬在那儿,而后给无数臣民一个毕生追寻的标准……”

“我也不说。说了就是导致圣人一脉彻底断绝的万古罪人,等同于亲手扬了无数古圣先贤的骨头渣子,回身又杀了不知多少还在路上的后人……可若是不说,老夫却仍旧是圣人之师,仍旧会享尽人间殊荣,被世人刻碑立传,永生在皇陵祖地之中。”

“还有会比这更好的结局吗?真的没有了……那就让这个谎言永远地传承下去吧……!”

宝元写到这里时,面色竟逐渐平静了下来,眉心中的黑气也消失不见了,似乎全都顺着笔杆子涌入到了那张特殊信纸之中,而后笔落成书,一切都结束了。

他涌动着大道之力,徐徐将那张泛着漆黑污秽之光的信纸包裹,而后用右手捏住,又拿起小布包中装的种种调查物证,迈步走向了密室之外。

直到这一刻,小坏王才能确定,宝元刚刚“书写日记”状态,应该就是圣人传承中的“斩道断念”之法。只不过……他没有像云鹿那样彻底,直接将自己的记忆和欲望全部斩掉,把自己彻底变成了阉割之人;而是排出了一些“邪念”,又压住了更多的执念,并做出了决定。

他的这种心境状态,就很像是疯子在尚未完全疯掉之前,自己在心里达成了某种平衡。而这种平衡往往是非常脆弱的,不能被撩拨,也不能被戳破。

宝元根本就没有看见小坏王,只眼神厌烦的从秽光闪烁的信纸上掠过,而后便走出密室,来到了前堂。

记忆回溯的景象隔绝了一切,小坏王见不到那位托塔之人,也见不到一百多年后,被黑气缠身的宝元。他只见到前殿明亮,摆放着许多书柜、丹药柜等陈设,而最中央的位置则是有一尊火炉,一个盘坐用的蒲团,这显然是宝元在落道城三年,专门用于悟道苦修的静堂。

他来到前殿后,便准备弯腰坐下,将手中闪烁着秽光的信纸扔进火炉中焚尽。

他的这尊火炉,名叫炼心炉,其内有诸多奇珍灵物炼制而成的伪造圣心之火,专门供那些修炼圣人之道的修士,淬炼心境用的。

信纸上涌动而出的秽光,其实叫作“堕落晦气”,本就是天地间存在的一种特殊道源。只不过不论是宝元,还是小坏王,此刻对这种特殊的道源都是一无所知的,他们只知道这是心境中的脏东西,是邪念等等。

宝元盘膝而坐,便准备涌动腹内灵气,将堕落晦气包裹的信纸和那个装有真相物证的包裹,一同扔进炉中。

不料,就在他手握信纸之时,门外却突然有一位万灵弟子,带着三十多位稚童,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宝元来落道城的这三年,除了调查圣心境的真相外,便只以开堂授课,教书育人来打发时间,虚度光阴。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论如何参天悟道、如何苦修,都不可能在向上迈出那一步了。

再加上,他本就是万灵首座,这大半辈子都在当先生,教诲门下弟子;他也早都习惯了正襟危坐在高台之上,周身被圣光缭绕,声音恢弘如天道般为别人讲经,讲道理,讲做人的品性。

似乎……追寻圣人之道的修士,天生就该干这些事儿,也只有干了这些事儿,才配享受别人的尊崇,甚至是歌功颂德。毫无疑问,在今日之前,宝元算得上是一位把这种事情干到了极致的人。他这一生教出的“杰出弟子”,没有百万之众,也有数十万之众了,就连天都城内的许多文官,年轻时候也都听过他的课,叫过他先生。

可今日,当那群面颊天真、心怀无限敬意的孩子,满面欢喜地走入前殿之时……竟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一切因果都早已在冥冥中注定的无力感。

宝元的圣名,天下人皆知,他来到了落道城之后,也改不了想要讲课授业的习惯,而后许多权贵之人便闻风而来,都想将自己的子嗣送入他的门下。哪怕什么都没有学会,日后也起码能与人吹嘘,说我曾在宝元首座的膝下听过经,听过课。这更像是一种另类的镀金,为自己积累过人的谈资。

可只给权贵子嗣讲经授课,这传出去好听吗?又如何能对得起自己的圣名?

如此一来,宝元授课便只凭缘分。那位领着孩子入内的侍奉弟子,每天在这个时候都会向院外撒一把黄豆,豆子砸在谁身上,谁就能入院听课,以示公平。

这群孩子大多数人都未曾见过宝元,入殿后,个个神情激动,满脸虔诚。

那位贴身侍奉宝元的万灵弟子,也不知师尊刚刚在密室中都经历了怎样的心境考验,只弯腰行大礼,朗声叫道:“弟子武新,与一众求学稚童,参见首座圣师!”

他这一喊,数十位孩童便都体态笨拙的屈膝跪地,在昏黄的灯影下,声音清脆嘹亮,满面崇拜地喊道:“求学弟子,参见万灵圣师!”

静谧的宅院中,稚嫩的童声,就如同永夜之中的一缕天光,清澈纯真,没有一丝杂质;他们高喊出的“圣师”二字,也如破道之锤,轰然砸碎了宝元疯魔前的最后一丝心境平衡!

圣师,我真的配吗?!

圣字代表的是谁啊?是那个虚伪残忍,暗中杀害同门的伪圣人吗?

师字代表的又是谁啊?是那个老而不死,天天坐在大殿高台之上,一脸正气地给别人讲大道理,强行为天下世人设立一种无法达到的道德标准,而自己不但无法做到,却还要像个小偷一样,活了一辈子就只为了在临死前窃取一个圣师之名的虚伪小人吗?!

他可以这样欺骗名利权谋,可以欺骗那些求而不得、不择手段的修士……却无法做到面色坦然地欺骗这些孩子。

他毕竟是一位苦苦追寻了一辈子圣人之道的万灵首座啊!

他本就内心有愧,先前是通过圣人传承的斩道断念之法,才压下了那股满是执念的晦气。此刻听到数十位稚童齐齐跪地呼喊圣师之名,而自己手里却正拿着“脏东西”,准备销毁证据……

童声在静谧的院内回荡,久久不绝之时……宝元突感道心激荡,神魂恍惚。

一股难以遏制的欺世盗名的羞耻感,使他感觉腹内灵气翻涌,而后喉咙一紧,竟冲着蒲团前的地面,噗地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宝元早已寿元将尽,哪里又经得起如此剧烈的心境波动?他吐了鲜血,手中的小布包与信纸同时脱落,而后双眼一黑,竟仰面昏死了过去。

当他倒在蒲团之上的那一刻,信纸中涌动的漆黑晦气,竟如缥缈烟雾一般,自他眉心冲入,重归体内,消散无踪。

“师尊,师尊,你怎么了?!”

那位带头行礼的贴身弟子,面色苍白地冲到火炉之前,伸手扶起了宝元的身体,而后只稍稍感知了一下他的状态,便惊慌无比地吼道:“来人……来人……师尊神魂……已有归天之兆!”

小坏王站在前殿的廊道内,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可心中却没有一

丝一毫的同情与怜悯,只有一股强烈到难以忍受的厌烦、厌恶之情。

宝元在决定隐瞒真相,包庇云鹿之前,其实都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圣人。他这一辈子就没干过任何一件坏事儿,不论是对国、对宗门,对世间百姓,也都有着不可磨灭的功绩、言行。

可没干过一件坏事儿,却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一个极好的师尊、受人尊重的长者。

他为云鹿设立了一个近乎不可能达到的道德标准,甚至比约束自身还要严苛,而后者在进入圣心境之前,是将这种标准做到了极致的。先不说云鹿是不是真的杀人了,只说……他展现出来的品性、天赋,以及对师尊的尊崇,那都应该是举世无双的存在。

可宝元呢?一方面夸赞自己的弟子是拥有圣人根骨、通过圣心考验的当代圣人,且还借着这位弟子的成就,满天下地宣传自己是发现良才璞玉的圣师,并从中获得虚荣与满足。

而另一方面,他却又出于嫉妒、不甘,甚至是害怕对方超过自己、甩开自己……而暗戳戳地在背地里去调查云鹿。几乎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证明,那位拥有圣人根骨的弟子,也就不过是一位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小人罢了。他与所有人都一样,在人性上没什么不同,甚至可能都不如自己。

他查清真相后,若是敢当众揭穿云鹿的真实面目,指出他杀害同门的事实……那小坏王对他倒是还有三分敬意。一敬他言行一致;二敬他敢于拉圣人下马,也敢于否定自己的教育;三敬他虽为人迂腐,可却坚持信仰原则。

但宝元却没有这么做,只是像个癞蛤蟆一样,想要在临死前硬赖出一个圣师之名,流芳百世,于皇陵祖地中名望永生!

这种人不恶心吗?!这可能比纯粹的人性之坏……还要更膈应人,更恶心一些。

标准都是他说的,而后他自己又不信;云鹿为了他的这个标准,几乎抹杀了自己的所有欲望与人格,可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是师父精神上的嫉妒与背刺。

轰——!

随着宝元的晕厥到底,此间的回溯幻境,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尽的白雾涌动而出,缓缓遮蔽了一切景致,而等它再次散开时,小坏王眼前的景象却变成了万灵园的道宫先祖殿。

殿外,亲近弟子的哭声,喊声连成了一片。

年轻的云鹿站在人群前侧,眼中蕴藏着泪光,表情呆愣地望着躺在殿内的师尊。

他被送回万灵园的当夜,便坐化归天了。道宫的弟子闻讯赶来,准备为师尊料理后事。

殿左侧,一位六品道境真人,迈步走到云鹿身旁,轻声提醒道:“你是大弟子,也是下一代首座。入殿,为你师穿上入殓道袍吧。”

“是,师叔……”

云鹿转身回应之时,面颊正好冲向了烈阳悬挂的那片天幕,或是阳光太过刺眼,他只稍稍眯了一下眼眸,泪水便夺眶而出。

那位六品道境之人,转身提气喊道:“首座穿入殓之服,尔等不可再次驻足窥视,只各自退去,准备守灵。”

一众弟子闻言,皆是哭哭啼啼地退去。

不多时,先祖殿的门窗闭合,室内只点油灯蜡烛,而后云鹿以下一代首座,关门弟子的身份,独自开始为宝元穿冥衣殓服。

可当他准备脱掉师尊衣衫之时,却无意中摸见了那一封未被烧毁的晦气信纸。昨夜,落道城那几位贴身侍奉宝元的弟子,一同将他送回宗门之前,便发现了炼心炉前的小布包和这封信。

只不过,这些弟子都深受宗门德礼教化,放在今天……那个个都是风纪值满点的存在。所以,这群弟子再见到了那封信件后,也都因为出于对师父的尊重,以及窥探他人私信乃是无礼之举的约束,而没有去看信里的内容,只将它恭敬地放在了宝元的衣怀之中。

当然,可能也有人想看,却很怕宝元突然诈尸醒来,撞个正着,所以才不敢无礼。总之,那封信被放在了宝元身上,那个小布包也被放到了先祖殿旁的宝元脚下。

起初,云鹿只是拿出信件随意瞥了一眼,而后见到最上方就写着自己的名字,所以便仔细观察了一下。

这一看不要紧,云鹿登时瘫坐在了原地,脸色愈发苍白。

一炷香过后,他又双手颤抖地打开了宝元脚下的那个包裹,查看其内藏有的证物。

而后,空无一人的大殿中,便只有先祖像前烛火跳动的轻微声响,以及云鹿似被扼住喉咙,拼命喘息之声。

他空洞的眼神逐渐扩散,声音颤抖而又凄厉地喃喃自语道:“……我……我杀了苏焉师姐和沈叙?!我……我是伪圣人?!圣人之道本就不存在,没人能做到……!”

“万古以来,成圣就是一个骗局吗?!”

“是吗??!”

“不可能……哈哈,不可能,师尊一定是因为老迈糊涂才写下了这样的信……不可能……!”

“师尊,告诉我……你是真的糊涂了,对吗?你起来,求求你告诉我……这都是假的,都是你臆想的对吗?”

“快两百年了!快两百年了!!我都是按照你说的做的啊,约束自身,自省自强……我从来都没有过过格之举啊!你说这都是假的?我在危难之时,会对待我如亲弟弟的沈叙与苏焉……痛下杀手?!”

“我不会那样做的……绝不会!”

“你起来告诉我,这都不是真的好吗?!”

“啊?!你起来啊!”

“……!”

云鹿死死地抓着宝元的肩膀,从小声的呢喃,变成了状若疯癫的质问,怒吼!

他不可置信地站起身,如行尸走肉一般,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种种证物,而后双眸绝望地看见了屹立在先祖殿的创教半圣的雕像。

他双眼泛红,目光空洞地问:“真的……都是假的吗?”

“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半圣,只是被人摆在这里的一种标准,一种服从教化?或者……你也在圣心境中杀了同行之人,所以只配被人称作是半圣吗?!”

“啊?!”

噗——!

他攥着双拳,用尽全身所有力气喝问圣像之时,腹内那一缕陪伴他数十年,助他迈入道境的圣人之气……竟轰然狂暴了起来,意欲破体而出。

嗡——!

半圣老祖的石像抖动,耀出万丈霞光,瞬间笼罩住了云鹿的肉身,似意欲帮他稳固心境,压回那一缕圣人之气。

轰——!

然而,不论霞光如何璀璨,却仍旧没有压住云鹿腹内的那一缕圣气。

呼啦啦——!

圣气自云鹿眉心而出,轰然溃散,如清风一般飘向了殿外。

当圣气飘向殿外,不知去往何处时,云鹿就像是被人抽取了脊梁的一摊烂肉,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双眼通红如落日之辉,肉身疯狂抖动道:“……你说我有圣人根骨,我便没有一丝怀疑,只顺着你手指的方向,不知疲惫地走着。我没有亲情,没有男女之情,更没有任何沉迷与享乐的欲望……我,活成了你想要的样子,被你用手硬生生捏出了一个人生……!”

“我那么信你,那么坚信你说的是对的、是正道……可你却怀疑我?想尽一切办法证明我是个心怀卑劣算计的……小人?”

“这人间还有什么是真的啊?还有吗……?!”

“既然,都是假的,虚伪的,破灭的……那我还要那缕圣气有何用?!!那便一假到底吧!你让我看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总归是要为自己活一回的!”

“立功、立言、立德,这六个字禁锢了我的一生。那接下来的这点余晖中……我便要亲手打碎它!与之对立,不死不休!!!”

先祖像的霞光还在涌动,云鹿如一个堕落在信仰面前的弃道者,眉心中竟涌动出了无尽黑气。

……

记忆回溯更迭,周遭之景再次发生巨变,天道昭告之声响起。

【宝元入皇陵祖地的三个月后……万灵龙宫。】

小坏王在静听之时,缓缓睁开了眼眸,却见到云鹿飘飞在龙宫之上,伸手抚摸着一道狭长金光的“起点”。

他迎着清凉的微风,轻轻抚摸着霞光,笑道:“我入内峰时,你便是一条青蟒的大小,如今快两百年过去了,你怎也还是一条青蟒的样子?为何不曾长大几分啊……!”

话音落,那金光在瞬息间黯淡。小坏王定睛望去,却见到被云鹿轻轻抚摸的——正是人间最后一条真龙。

它眨着龙眼,亲昵地用龙头在云鹿的肩膀上蹭了一蹭。

【云鹿身负圣人根骨,入内峰后,又拜宝元为师,盖世天骄之名响彻朝野。神庭有令,真龙年少、神鹿初生,同乃天地至尊的祥瑞之灵,当于年少时结伴苦修。自此,云鹿常入龙宫,得真龙喜爱与信任。】

.........................................................

此章九千字,还

3000.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