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7章 天渊界降临

城南偏宅那盏油灯一直燃到后半夜，灯芯结了两回花，赵元德都没心思去剪。

榆木长桌上的舆图被几双手摸得起了毛边，朱砂勾出的那道裂缝位置已经洇成一小团模糊的红斑。

“三日。”赵元德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物资三天之内必须凑齐。灵石从赵家剩下那两间铺子的流水里抽，法器把城东旧仓里压着的那批翻出来重新擦一遍，灵药孙家那边还存着几车没发出去的，先挪过来用。”

孙茂德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物资凑得齐，可那位秦圣徒上回交代的话，诸位莫要忘了。她说天渊界出手不白出，要的是把天渊峡和城西丘陵北面两道口子全攥在手里。天渊散人死在天渊峡，李家堵了那道口子，天渊界要往这边伸手，头一件就是把李家摁住。这话说来说去，咱们几家不过是递个台阶，真正要动刀的是天渊界自己。”

赵元良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忽然抬起头来，“我琢磨了一件事。上回秦圣徒从裂缝里出来，只带了两个人，可那股气息已经压得咱们连头都抬不起来。她若要咱们几家出人出地盘，何必亲自跑一趟？她走这一趟，看的是咱们几家还剩多少本钱，值不值得扶一把。若咱们几家只剩一堆空架子，她扭头就走，连帖子都不会留。”

正厅里静了一息。

赵元德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脸色沉了沉，“你的意思是，得让她看到咱们几家还能撑得住。”

“撑得住不撑得住，不是嘴上说的。”赵元良道，“物资得实打实备足，人手得实打实拉出来。另外，天渊界的人从裂缝里过来，总得有个接引的礼数。孙家老祖当年跟天渊界搭线的时候，听没听过那边有什么讲究？”

孙茂德皱着眉想了半天，“孙家老祖提过一嘴，说天渊界的人修的是玄天大道，最重主从之分。他们从裂缝那边过来，若要在这边站住脚，头一件事就是立威。立威得有人捧着，有人跪着，有人把姿态摆足。咱们几家若肯把身段放低，他们才肯把咱们当自己人看。”

赵元德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忽然停住，“那就把礼数做足。三日之后物资送到裂缝口，咱们几家管事亲自去迎。天渊界的人出来，咱们齐齐跪下，尊他们为主。他们初来地球，身边没有可用的走狗，咱们几家现成的。只要他们肯收，咱们几家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孙茂德愣了一下，“跪？咱们几家在京城经营这么多年，跪天跪地跪祖宗，还没跪过外头的人。”

“命都快没了，还端着那点体面做什么。”赵元德的声音沉了下来，“赵元朗被扣，赵元俊被扣，孙家老祖死了，孙家本宅都让李家端了。咱们几家现在是什么光景？赵家剩下两间铺子一处旧仓，孙家剩下几间铺面外加十几个散人，姬家那边周铁山勉强压着族老会，周正清手底下那个姓孙的副将连城防营的兵都调不全。李家那边化神期十来个，元婴期四十多个，真压过来咱们连跑都跑不掉。跪一跪天渊界的人，总比跪在李家刀底下强。”

赵元良沉默了片刻，将茶

盏里剩的半盏凉茶一口饮尽，“行。跪就跪。可有一条，跪之前得把话说清楚。天渊界的人收了咱们，咱们往后就是天渊界在这边的走狗，可走狗也得有走狗的活路。李家在城北的矿场和药材园归咱们几家分，城北别院和城南铺子归天渊界，这话得当面说定。”

“说定。”赵元德把舆图卷起来，“三日之后裂缝口见。”

三日之后，天还没亮透，赵元德就带着赵元良和孙茂德到了城西丘陵北面。

灵石两千余块码在十几口木箱里，法器三十来件用油布裹了扎成捆，灵药装了满满五车。

赵家剩下那二十来个人手和孙家十几个散人站在物资后头，一个个把腰弯得低低的。

裂缝比前几日又宽了一截，暗色灵光自裂缝深处往外涌，将周围数丈内的碎石枯草照得明灭不定。

裂缝口守着的几个元婴期见物资到了，没多问，转身朝裂缝里头传了话。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裂缝深处的灵光忽然浓了一瞬，浓得像是有人在裂缝另一头点了一盏巨灯。

然后那道光从裂缝里漫了出来。

不是走出来一个人，是先有光。

玄紫色的灵光从裂缝深处一层一层地往外推，每推一层，周围数十丈内的空气就沉一分。

赵元德只觉得膝盖发软，身后那二十来个人手已经有人撑不住跪了下去。

他咬着牙没跪，可腰已经弯了下去。

光里头先踏出来的是一只靴子。

玄紫色靴面，靴口绣着云雷暗纹，靴底踩在裂缝口的碎石上，连一粒石子都没碾动。

然后是一截窄袖长衣的下摆，衣料上暗纹流转，像是有活物在布面底下游走。

最后是整个身影从光里走出来。

来者是个年轻女子，身量极高，比赵元德高出大半个头去。

玄紫色窄袖长衣，腰系墨色绦带，带上悬一枚玄黑玉牌，牌面云篆繁复如星河。

她生得极冷，眉如远山含霜，眼若寒潭映月，鼻梁高挺，唇色极淡，整张脸像是用寒玉细细雕出来的，寻不出半分烟火气。

可她周身那股灵力波动，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几人头顶，赵元德只觉膝盖一沉，这回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二十来个人手齐刷刷跪了一地。

那女子身后，光里又踏出第二个人。

是个圆脸年轻修士，笑起来眉眼弯弯，可周身灵力之浑厚，比方才那女子只差一线。

她走出来时脚下没沾地，离地半寸，像是踩着什么东西在走。

第三个是个高瘦年轻修士，面容冷峻，一双手笼在袖中，走出来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四个是个身形魁梧的年轻男子，肩宽腰窄，往那一站像一堵会喘气的墙，可他呼吸之间带出的灵压，把身后几个赵家人手压得趴在了地上。

第五个是个面容温和的年轻女子，眉眼如画，走路的姿态极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可她每走一步，脚

下碎石都会无声无息地陷下去半寸。

第六个是个削瘦的年轻男子，脸色苍白，眼底有青，像是常年不见天日，可他往那一站，周围数丈内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第七个是个身量中等的年轻女子，面容寻常，穿着也寻常，可她站在最后面，那股气息却比前面六个加起来都不差。

七个人在裂缝口站成一排。

玄紫衣饰，玄黑玉牌，个个气息沉凝如渊，往那一站，周围数十丈内的碎石都在微微颤鸣。

赵元德跪在最前面，头低得几乎贴到地上，身后赵元良、孙茂德、赵家二十来个人手、孙家十几个散人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那为首的年轻女子将玄黑玉牌在指间转了半圈，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开口时声音清冷如冰珠落玉盘，“玄天宗内门圣徒，秦照雪。你们几家的事我已知晓。赵元朗被扣，孙茂林被扣，孙家老祖身死，赵家本家的矿脉和铺子尽数落入李家之手。你们几家如今凑一处，连五十人都凑不齐，拿什么与李家相抗。”

赵元德头也不敢抬，“秦圣徒所言正是。几家本钱折了两回，人手不够，这才想请天渊界出手。李家在京城化神期十来个，元婴期四十多个，光靠几家剩下这点人手扛不住。天渊界若愿出手，几家出人出地盘出商路，将李家撵出京城之后，几家与天渊界各取所需。”

秦照雪没有立刻接话。

她侧过头，朝身后那六位看了一眼。

那六位也没开口，可赵元德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掂量一件旧货值不值几个钱。

那个圆脸年轻修士先开了口，声音脆亮，“秦师姐，赵家这老头话说得实在。可天渊界出手不白出。李家在天渊峡杀了天渊散人，将天渊界往这边开的口子堵了大半。天渊界要的是将天渊峡与城西丘陵北面两道口子全攥在手里，往后天渊界往这边走人走货，他们几家不得阻拦。”

秦照雪微微颔首，目光落回赵元德身上，“你们几家先凑一批物资过来。灵石法器灵药皆可，天渊界人手从裂缝出来需要补充灵力。物资凑足之后，天渊界自会派人往李家方向压，你们几家的人手跟在后面收地盘。李家在城北的矿场和药材园归你们几家分，城北别院与城南铺子归天渊界。”

赵元德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忽然把心一横，抬起头来，“秦圣徒，物资已经备齐了，就在后头。可赵某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照雪看了他一眼，“讲。”

赵元德深吸一口气，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几家如今危在旦夕，赵家本宅被抄，孙家本家散了，姬家那边周铁山勉强压着族老会，周正清手底下姓孙的副将连城防营的兵都调不全。李家那边化神期十来个，元婴期四十多个，真压过来几家连跑都跑不掉。赵某斗胆说一句，几家愿尊天渊界为主，认秦圣徒与诸位圣徒为尊，往后天渊界指哪儿，几家打哪儿，绝无二心。”

这话一出来，跪在后面的赵元良和孙茂德同时把头磕了下去，“愿尊天渊界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