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回村」
书名:倦鸟知返 作者:隔壁阿志
第108章 「回村」
杜甫·《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雪停了。
他站在窑洞门口。看着塬上的白。雪薄。盖不住黄土。这里一块灰,那里一块白。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脚上有了鞋。苏眠从供销社带回来的。黑色胶底布鞋。塬上男人穿的。大了一号。走路的时候脚在里面滑。但能穿。比光脚好。比黄河水里好。比那双灰袜子好——袜子还在。左脚的洞更大了。两只眼睛都露在外面。但被布鞋盖住了。看不见。像心里的洞。还在。但被盖住了。暂时看不见。
苏眠没有送他。
她站在窑洞里。背靠着墙。看着那些便签。白色的。密密麻麻。她的白色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头发露在外面。风把发梢吹起来。飘一下。落下来。贴在脸上。
她没有说话。
没有说“路上小心“。没有说“到了打电话“。没有说“别再忘了“。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看着便签。
看着那些“我想他“。看着那些“跟上“。看着那些她写了四年、贴了四年、等了四年的字。
像看着四年的自己。
他走了。
五公里。沿着来时的黄土小路。穿过枣树林。树枝光秃秃的。没有叶子。雪落在枝丫上。白的一层。像撒了盐。他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像膝盖里的石英砂。像黄河的浪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远去了的声音。
拐上河岸。黄河在下面。灰白色的。浮着碎冰。冬天的黄河不像夏天那样咆哮。它安静。像一条睡着的龙。但下面有暗流。他知道。像他心里的河。表面是静的。下面在翻。
走到渡口。
老船夫还在。
那条船。那件黑棉袄。那杆旱烟袋。他坐在船头。看见顾明远走过来。没有站起来。没有打招呼。只是把烟袋锅子在船帮上磕了磕。磕出一些灰白的烟灰。
然后他说——
“回来了?“
顾明远点了点头。
“过了河?“
“嗯。“
“还回来?“
“嗯。“
老船夫没有再说话。撑起篙。船动了。黄河的水面在脚下分开。碎冰被船头推开。发出细碎的裂响。像玻璃。像心里的什么东西。碎了。但不疼。因为已经碎过了。
他站在船头。没有回头。没有看对岸。没有看那半山腰的洞。没有看苏眠的窑洞。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顾家湾的方向。看着他来的地方。看着他散了之后要回去捡碎片的地方。
风刮过来。带着黄河的水汽。凉的。湿的。打在脸上。像阿依的泪。像他自己的泪。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咸的、苦的东西。
船靠岸了。他踩上码头。石头上的雪化了。湿的。滑的。他的布鞋踩上去。没有声音。像他这四年的脚步。轻的。没有人听见。
他走了。
沿着河滩。踩着卵石。灰色的。圆的。像他的脚趾。像他的袜子。像他的眼睛。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的、硬的东西。
顾家湾还是老样子。
塬下的村子。几十户人家。窑洞和平房混在一起。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灰白色的。和塬上的雪混在一起。狗在叫。不是一只。是很多只。此起彼伏。像黄河凌汛时冰排裂开的声音。像他心里的声音。碎的。但响着。
鸡在院子里刨食。爪子刨开雪。露出下面的黄土。黄的。像塬。像他。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黄的东西。
小孩在土路上跑。穿着红色的棉袄。像雪地里的一团火。像005_鸟的翅膀。像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他走到老周家门口。院门开着。老周坐在院子里。坐在那张三腿的木桌旁边。修一个马扎。手里拿着钳子和铁丝。军大衣搭在椅背上。他的手——粗糙的。关节肿大的。像塬上的枯树枝。像银匠的手。像黄河边的卵石。
老周看见了他。抬起头。眯起眼睛。看了三秒钟。
“回来了。“
“嗯。“
“走了多久?“
“四天。“
“找到人了?“
“嗯。“
老周没有再问。把钳子放下。拿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茶是黑的。浓的。像他的手。像黄河的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苦的东西。他喝完了。把缸子放下。拿起铁丝继续缠马扎的腿。铁丝在他手里绕来绕去。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像黄河里的冰排。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磨着的声音。
顾明远站在院子里。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摸到了一个东西。摄像机的内存卡。他离开北京的时候带出来的。一直装在口袋里。塑料的。小的。轻的。但里面装着他的四年。他的黄河。他的苏眠。他的——散了的东西。
他摸着那张卡。
“机器呢?“老周说。
“在屋里。“
“还能用?“
“能。“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缠铁丝。马扎在他的手里慢慢成形。三条腿变成了四条。稳了。像塬上的窑洞。像黄河边的石头。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修好了的东西。
他走进屋。门锁着。钥匙还在口袋里。四年了。生了锈。但他插进去。拧了一下。开了。
屋子里的空气是闷的。有灰尘的味道。有霉的味道。有四年没有人住的味道。他打开窗户。塬上的风吹进来。带着冷。带着黄土。带着雪的味道。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像005_鸟的翅膀。像倦鸟在梦中扇了一下。
他的东西都还在。床。桌子。椅子。书架。书。衣服。摄像机。三脚架。灯光设备。剪辑用的电脑。显示器。硬盘。线材。所有东西都在。像他离开的时候。像时间在这里停了。像黄河冬天的冰面。
他走到桌子前。拿起摄像机。黑色的。索尼的。他用了六年的机器。磨损了。边角掉了漆。但他认识它。像认识自己的手。像认识黄河的浪头。像认识塬上的黄土。
装上电池。开机。屏幕亮了。剩余电量——73%。装好内存卡。举起来。对着窗户。取景器里是塬上的天。灰的。像他的记忆。像信封上的地址。大致对。但不精确。
放下摄像机。坐在椅子上。看着它。黑色的。沉默的。像一只眼睛。像一只看着他的眼睛。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重新开始了拍摄。
但不是像以前那样。
以前他拍黄河。拍塬。拍老周。拍老船夫。拍放羊的。拍种地的。拍所有“别人的故事“。他躲在摄像机后面。像一个偷窥者。像一个——不敢面对自己的人。他拍别人的苦难。拍别人的孤独。拍别人的坚守。拍别人的——活着。因为他不敢拍自己。不敢对着镜头说话。不敢让镜头看见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烂了的根。
现在他举起了摄像机。
但他没有把镜头对准窗外。没有对准塬。没有对准黄河。没有对准任何人。
他把镜头对准了自己。
架好三脚架。把摄像机放在上面。调整角度。让镜头对着椅子。对着他自己。然后他按下录制键。
红色的圆点在屏幕上亮起来。像一颗心跳。像灶膛里的煤块。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跳动着的东西。
他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镜头。面对着那颗红色的圆点。面对着那只看着他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清了清嗓子。又张了张嘴。
然后他说——
“我叫顾明远。“
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屋子里回荡。被墙壁弹回来。撞在他的耳朵上。像黄河的浪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他自己的声音。
“我今年四十五岁。“
停顿。
“我拍了二十年纪录片。“
又停顿。
“我背叛了我的妻子。“
声音开始抖了。不是害怕。不是激动。是一种很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像黄河冬天的冰面。像塬上的雪。像他这四年的样子。
“我伤害了一个女孩。“
“在贵州。“
“她叫阿依。“
“她怀了我的孩子。“
“她打掉了。“
“去年冬天。“
“三个月。“
停了很久。看着镜头。看着那只眼睛。看着那只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只——不会评判他的眼睛。摄像机不会评判他。它只是记录。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记录着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
“我利用了一个崇拜我的女人。“
苏眠。她崇拜他。四年前在北京。她坐在他的公寓里。看着他的素材。看着他的黄河。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光。黄河边的亮。风刮出来的亮。冷出来的亮。她崇拜他。然后他利用了她。利用了她的崇拜。利用了她的爱。利用了她四年的等待。利用了她贴满便签的墙。利用了她写的“我想他“。利用了她说的“跟上“。
“我向资本低头。“
赵鹏程。刘远舟。那些人。那些钱。那些他拍了又删、剪了又改的东西。那些他为了生存而放弃的原则。那些他为了“把片子做完“而做的妥协。那些他烂掉的根上长出来的东西。
看着镜头。
“我——“
哽住了。
“我不配拍别人的故事。“
停了很久。
“但我还是要拍。“
“因为——“
“如果不拍——“
“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看着镜头。看着那只眼睛。红色的圆点还在亮着。像心跳。像煤块。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跳动着的东西。
“就这些。“
伸出手。按下了停止键。
红色的圆点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图标——一个红色方块。在黑色的背景上。安静的。不动的。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看着那个红色方块。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回放键。
屏幕亮了。他的脸出现在画面上。四十五岁的脸。胡子拉碴的。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嘴唇干裂了。灰色的。像塬上的石头。像黄河边的卵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的、硬的东西。
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看着自己的眼睛。
眼眶红了。
但没哭。
苏眠说过——“你从来不敢在镜头前哭。因为你认为哭是软弱。“
今天他还是没哭。
但他离哭——只差一毫米。
一毫米。
像信封上“黔“字少的两点。像“寨“字少的“示“。像他的记忆。少了点什么。不精确。但大致对。
像他这个人。少了点什么。不精确。但大致对。
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那个四十五岁的、烂了根的、散了的人。那个对着镜头说“我不配拍别人的故事“的人。那个说“但我还是要拍“的人。那个说“如果不拍我就真的
什么都不是了“的人。
他看着他。
关掉回放。
屏幕黑了。
屋子里安静。塬上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着他的脸。凉的。带着黄土。带着雪的味道。带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味道。
他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塬。灰白色的。雪盖在黄土上。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想起苏眠的话。
“你以为你是一个在坠落的人。但你不是。你是一个已经摔碎了的人。碎了的人——不存在坠落。他只是——散了。“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活着。“
活着。
从裂缝里长出来的根。绿的。小的。嫩的。从干涸的河里长出来。从黄土的裂缝里长出来。从窑洞的墙里长出来。从他心里的河里长出来。从他的空白里长出来。从他的毛玻璃后面长出来。从他的缺失里长出来。从他的“对不起“里长出来。
活着。
他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黑了的屏幕。面对着那个红色方块消失之后的黑暗。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重新打开了摄像机。
按下了录制键。
红色的圆点又亮了。
他看着镜头。
“我叫顾明远。“
又说了一遍。
“我今年四十五岁。“
“我不配拍别人的故事。“
“但我还是要拍。“
“因为——“
“如果不拍——“
“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
“我回来了。“
“回到顾家湾。“
“回到黄河。“
“回到塬上。“
“回到——“
停了一下。
“回到我自己。“
按下停止键。
红色的圆点消失了。屏幕上又出现了那个红色方块。在黑色的背景上。安静的。不动的。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
但它没有停止。
因为它还会再亮起来。
下一次。再下一次。再下一次。
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拍。
红色的圆点就会再亮起来。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裂缝里的草。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塬上的风灌进来。带着冷。带着黄土。带着雪。
他看着塬。看着黄河。看着这片灰白相间的土地。看着那些窑洞。看着那些炊烟。看着那些活着的人。
他看着它们。
然后他拿起摄像机。
走出了门。
院子里。老周还在修马扎。四条腿了。稳了。他拿起马扎。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在地上。坐上去。试了试。稳的。
他抬起头。看见顾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摄像机。对着他。
老周没有躲。没有挡。没有说“别拍我“。他只是坐在马扎上。看着顾明远。看着镜头。
顾明远按下了录制键。
红色的圆点亮了。
他拍了。
不是拍风景。不是拍老人。不是拍别人的故事。
是拍一个修好了马扎的人。坐在院子里。坐在塬上的风里。坐在黄河的边上。坐在灰白相间的雪地里。坐在——活着里。
他拍了。
然后他关掉摄像机。回放。屏幕上的老周。坐在马扎上。军大衣搭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粗糙的。肿大的。像塬上的枯树枝。像银匠的手。像黄河边的卵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的、硬的东西。
老周看着镜头。没有笑。没有哭。只是看着。
像黄河看着他。像塬看着他。像苏眠看着他。像阿依看着他。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看着他。
他看着屏幕上的老周。
然后他关掉了回放。
屏幕黑了。
红色的方块出现了。又消失了。
他走出院子。走到塬上。走到雪地里。走到黄河边。走到——他自己面前。
举起摄像机。
按下录制键。
红色的圆点又亮了。
他拍了。
拍黄河。拍塬。拍雪。拍冰。拍卵石。拍枯草。拍裂缝。拍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草。拍绿的。小的。嫩的。拍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他拍了。
然后他关掉摄像机。
红色的方块出现了。在黑色的背景上。安静的。不动的。
像一颗停止跳动的心。
但他知道——它没有停止。
因为明天。他还会按下录制键。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只要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拍。
红色的圆点就会再亮起来。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裂缝里的草。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他站在黄河边。塬上。雪地里。风刮着他的脸。凉的。带着黄土。带着水。带着冰。带着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味道。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村子。
回到他的屋子。
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
看着那台黑色的摄像机。
看着那个红色方块。
看着那个——
停止了但还会再跳动的——
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