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浪漫的故事（上）

展示课那天，武修文凌晨四点半就醒了。

醒得比闹钟早了整整一个半小时，脑子里全是折线图在打架。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第四十七只的时候，羊忽然变成了黄诗娴的脸，冲他龇牙一笑：“你要是讲砸了，我就扛着火车带你跑。”他猛地坐起来，摸了把脸，手心全是汗。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刮胡子，手稳得很，没出血。一年前刚来海田那天，他把下巴刮出一道口子，黄诗娴递创可贴的时候连他名字都没记住，就喊“那个新来的”。现在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她递创可贴时翻的那个白眼。

七点整，大巴车停在教学楼底下。十五个学生穿得整整齐齐，男生白衬衫女生蓝裙子，陈浩然站在队伍最前面，胸脯挺得跟个小将军似的，红领巾系了三遍才系正。林晓棠在旁边紧张得直搓手，嘴里念念有词：“陈浩然你今天可千万别钻桌子，四百人看着呢，你钻了我真扛不住。”陈浩然翻了个白眼：“林老师你都念叨第八遍了，我又不是去炸碉堡。”

武修文刚上车，黄诗娴从后面追上来，往他手心里拍了两颗薄荷糖，嘴里说：“一颗现在吃，一颗讲完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年给你的那颗你是不是没吃？我看你抽屉里还扔着包装纸呢，都放黄了！”武修文剥开一颗丢嘴里，薄荷味冲得直冲天灵盖，他嘶了一声：“你这糖是跟风油精拜把子了吧。”黄诗娴拿矿泉水瓶怼他胳膊：“少贫！我昨晚跟我妈拜了半天的佛，我妈说糖越冲菩萨越灵。”武修文差点被糖噎着：“你妈拜佛用薄荷糖？”黄诗娴脸不红心不跳：“我妈说佛也怕打瞌睡。”

四百人的场子坐得满满当当。前排评委一溜排开，陈玉琴坐正中间，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武修文把U盘插进电脑，手指头确实抖了两下，但屏幕一亮，看见自己做的第一张幻灯片，心就落回肚子里了。那页上是一张海田渔港早市的照片，鱼摊上带鱼、黄花鱼、马鲛鱼码得整整齐齐，底下就一行字：“你家今天买鱼了吗？多少钱一斤？”

“同学们，上课之前我先问你们一个正经问题。”武修文站在讲台边上，两手插兜，“你们家这个月买过几次鱼？什么鱼？多少钱一斤？谁记得？”底下学生唰唰举手。后排几个评委同时抬了头。陈玉琴手里的笔停了，嘴角弯了一下。

十五分钟，学生分组把带来的家庭鱼价数据摊了一桌子，自己动手画折线图。陈浩然那组四个人画到一半吵起来了，陈浩然说黄花鱼中秋前最贵，他同桌林小蔓非说是端午前，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陈浩然急了，掏出手机

给他爸打了个电话，摁了免提。他爸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吼：“端午前后！那几天妈祖诞，家家买鱼拜拜，贵得要死！你个小兔崽子问这个干啥？”

全场四百人笑得前仰后合。陈浩然脸涨得跟桌上的番茄似的，对着手机喊：“爸！我在上公开课！四百人听着呢！”

他爸愣了一秒，嗓门儿立刻降了八度：“那啥……同学们好，老师好。我家浩然平时皮是皮了点，数学还凑合吧？各位老师多担待啊！”

全场笑得更凶了。陈玉琴在评委席上笑得直扶眼镜，笔都掉地上了。武修文等笑声小下去，拍了拍陈浩然的肩膀，对着话筒说：“听见了？这就是真实数据的力量。你爸一个人说了不算，我们把全班的数据汇总，画张大的，看看是不是端午前最贵。”

四十分钟的课，到最后一分钟，汇总的折线图投在大屏幕上。端午前一个尖峰陡得跟悬崖似的，节后啪地掉下来，中间一个深坑。武修文拿激光笔点着那个尖峰问：“这说明什么？”林小虎站起来嗓门亮得跟敲锣一样：“说明我爸端午前别出海！打的鱼全贱卖了！”武修文笑了一声：“那你回去打算怎么跟你爸说？”“我就说，爸，我们数学课算过了，你端午前三天出海赚的，还没端午后一天多。”武修文把粉笔往桌上一搁：“行。今天的作业就是这个。每人回家跟爸妈聊一聊，商量商量怎么调整。下节课汇总，看谁家省的钱最多。”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玉琴第一个站起来鼓掌。后面四百号人跟着哗啦啦站成一片，掌声响了快半分钟。林晓棠在后台抱着作业本蹦跶，陈浩然冲她比了个耶，林晓棠拿本子敲他脑袋：“上课打电话，你等着我回去收拾你！”陈浩然缩脖子：“林老师我那不是给课堂提供真实数据嘛！”

武修文鞠了个躬，直起身的时候在人群里找了一下。黄诗娴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举着手机在录像，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型冲他说了三个字，他看懂了，她说的是：“稳了。”

当天下午成绩就出来了。一等奖，总分第一。李盛新在教师群里发了条语音，嗓子劈得跟破锣似的：“修文！好样的！”梁文昌紧跟着发了张照片，拍的又是公告栏，大红纸上写着“热烈祝贺武修文老师荣获全市青年教师教学观摩活动一等奖第一名”。红纸右上角画了朵花，这回是六个花瓣，比上次进步了一个花瓣。郑松珍在“国际厨房”群里连发了二十个鞭炮表情包，语音一条接一条：“晚上！今晚！老地方！大排档我订好桌了！武修文你请客！一等奖不请客天理难容！你要是不请我就把你那些诗抄到学

校公告栏上去！”

武修文回了个“请请请”，放下手机，看见黄诗娴靠在走廊拐角冲他竖大拇指。“过来。”她招了招手。武修文走过去，她伸手把他肩膀上落的粉笔灰拍了拍，跟去年拍榕树叶的动作一模一样。“行啊武老师。”她仰着脸看他，“四百人，没忘词。”武修文咧嘴：“那必须的。”黄诗娴眯了眯眼：“陈浩然他爸那个电话是你安排的？”武修文举手投降：“真没有！那小子自己打的！我都没反应过来！”黄诗娴笑得弯了腰，笑完了直起身，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晚上吃完饭，我把曾用名告诉你。”武修文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嘴上还装：“就这？我还以为你要说以身相许呢。”黄诗娴脸一红，抬脚就踹：“武修文你要不要脸！”

晚上的庆功宴在镇上海鲜大排档，郑松珍订了张十二人的大圆桌。李盛新、梁文昌、赵皓星、林方琼都来了。林方琼还特意带了一瓶自己泡的杨梅酒，往桌上一搁，语气淡淡地说：“你那个折线图的数据采样点我帮你补过了，回头把电子版发给你。别以为拿了第一就了不起，下次教研活动你还得请我喝酒。”武修文赶紧给她倒满：“一定一定！林老师随便喝！”林方琼嘴角翘了翘，扭头跟梁文昌碰杯去了。郑松珍举着杯子站起来：“来来来！先敬我们武老师！全市第一名！四百人！第一名！”一桌人碰杯碰得叮当响。武修文灌了一大口啤酒，放下杯子，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那个……我有个事想说。”

“什么事？”郑松珍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筷子都放下了。

“我写了个东西。想给大家看看。”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边磨得起毛了，一看就揣了不止一天。黄诗娴坐在他旁边，探过头想瞄一眼，他手一缩：“你别看，你等会儿听。”郑松珍已经拍桌子蹦起来了：“诗！肯定又是诗！武修文你写诗跟下饺子似的一锅一锅的！”

“不算诗，就一段话。”武修文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把纸展开。大排档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白纸反光，他眯了眯眼，念得很慢，声音不高不低，一桌人全安静下来了。“来海田之前，我只会教数学。来海田之后，我学会了很多别的。”他顿了一下，“学会了白粥要配咸菜才不寡淡，学会了榕树底下好乘凉，学会了潮水退的时候赶海能捡到月亮贝，学会了端午前后的鱼价能差出一倍还拐弯。”郑松珍的筷子“啪”地掉桌上了，林小丽赶紧拿胳膊肘杵她。

“还学会了，有人半夜给你煮面，你不能光说谢谢，你得记住她碗底卧了几个荷包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