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倒班

一番权衡后，齐薇薇决定还是得说。

得让吕方方知道，现在这事儿多严重，从而避免他被蒙在鼓里，发生更大的危险或者变故。

她开口道：“方方，不，不是你的推断。”

吕方方瞪大了眼睛。

齐薇薇把刚才翻窗去找吕却斋的事说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说那两个孙子在病房里逼吕老，说他们扯带子威胁要掀开无菌罩，说他们得意洋洋地说方方栽进了大坑。

她说完，吕方方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的两只手攥着被角，指关节嘎嘎响。

他的脸从白变成了红，又从红变成了青。

“怎么办？”他的声音在发抖，“伯伯身边没有一个可靠的人了！那两个看守，他们……他们不一定靠得住！老师，怎么办？”

齐薇薇伸出手，按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按在他攥着被角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传过去。

吕方方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从现在离开你家以后，就在医院守着。我还有个舅舅，他可以跟我换班。”

吕方方看着她。

他的眼睛红着，鼻子红着，嘴唇在抖。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

“老师，大恩不言谢。我跟我伯伯以后都会报答你的！”

齐薇薇摇了摇头。

她把他的手按回被子里，替他掖了掖被角。

她站起来，把凳子轻轻推回桌边。

她看了吕方方最后一眼，转身走出了屋子。

外屋，吕方方的母亲正用一个古色古香的木托盘，端着两杯热茶从灶房出来，看见她要走，忙喊了一声“齐老师，您好歹赏个脸，喝口茶再走”。

齐薇薇摆了摆手，说“好茶！您的心意领了，我还有急事”，推门走进了漫天大雪里。

她上了吉普车，发动引擎，往野战第一医院的方向开。

雪越下越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都快刮不过来。

路灯的光在雪幕里晕成一团一团昏黄的光圈。

她开得很快，车轮碾过薄雪，在路面上打了一次滑，她攥紧方向盘稳住了。

她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拿着那张探视证，从正门上了楼。

走廊里换了两个新的看守，

站在吕却斋的病房门口，这次是寸步不离了。

她隔着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吕却斋闭着眼睛，躺在塑料罩子里，胸口的被子微微起伏。

他的嘴唇干裂着，上面起了一层白皮。

可他睡着了。

他终于睡着了。

齐薇薇站在走廊里，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她下楼，在护士站借了电话，给新院子打了一个。

电话响了七八声，蒋冰接了。

“舅舅，我今晚不回去了。我在野战第一医院守夜，干部病区。明天早上，你能来替我一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蒋冰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沉稳。

“行。几点？”

“八点行吗？您来的时候报我的名字，我下去接您，不然上不来。”

“好。你睡一会儿，别硬撑。”

齐薇薇挂了电话。

她在走廊的长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水磨石地面上。

她看着吕却斋病房的门，看着那两个新来的看守。

看守神色讪讪的，有个人还讨好地问她有没有杯子，要帮她倒水。

齐薇薇也没为难看守，跟他们聊了几句。

她总想着吕方方躺在炕上的样子，想着他那两条裹着纱布的腿。

她还想着小海和小河，那两张年轻的脸，说的那些剜心的话。

她又攥了攥兜里那三张丹丹给她的零花钱。

然后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一大早，刚刚六点多钟，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就匆匆跑过来，把齐薇薇从走廊的长椅上推醒。

“齐同志，楼下有人找你。”

齐薇薇一个激灵坐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身上盖着那件藏青色的棉猴，早已滑到膝盖上。

她把它扯回来搭在胳膊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厉害，扶着长凳的扶手站了几秒才缓过来。

她看了看吕老的病房门口。

两个守卫一个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另一个睁着眼睛，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在指缝里转来转去。

看见齐薇薇起身，那个醒着的守卫冲她点了点头，露出了有点讨好

的笑容。

齐薇薇放心下楼。

楼下大厅里，蒋冰站在门口，两只手拢在袖筒里，缩着脖子。

他的对襟大棉袄领子竖着，把半张脸埋进去。

帽子上落了一层薄雪，肩膀上也落了一层，化了的雪水把棉袄的肩头洇湿了两小片深色。

他的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发紫，脚上的棉鞋沾满了泥浆，显然是踩了一路的雪泥。

齐薇薇快步走过去：“舅舅，这么早？公交车早班车都没到呢，您怎么来的？”

蒋冰把袖子从门上拿开，直了直腰。

他看了齐薇薇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醒，没有半点刚起床的迷糊。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排黄牙。

“这点儿路算什么？我走来的。我怕你熬不住，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

齐薇薇心里一暖。

从新院子到野战第一医院，开车也得将近半小时，走路的话，少说也要一个钟头。

京市的冬天天亮得晚，他怕是早上四点就起床了。

四点钟，天还黑着，雪还在下，他就踩着一路的雪泥走来了。

齐薇薇看着他冻红的鼻尖和洇湿的肩头，嗓子眼里堵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舅舅，您会开车吗？”

蒋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当然会了。”

“那太好了。我马上请梁政委帮忙，给您借一辆车出来。”

蒋冰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冲齐薇薇摆了摆：“别，你别开口。可显得求着他了。”

齐薇薇笑了。

她看着蒋冰脸上那点别扭，嘴角往上弯了弯：“我不说是您借。”

蒋冰想了想，把手缩回袖筒里：“行吧。是这样的，我跟樊大妹子商量了。俩人倒班不行，她愿意也来陪护。咱们三个人，两天三班倒，这样的话，人好受一点儿。”

齐薇薇点了点头。

樊大姐这人，靠谱。

她决定陪床的每天，都给她加两块钱工资。

她脸上露出笑容来：

“那太好了。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梁政委。”

她去护士站借电话。

值班护士正在整理药瓶，听她要打电话，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们的电话一般不外借的。”

齐薇薇陪着笑，从兜里摸出五毛钱，塞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