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实不相瞒
书名:小圣贤庄往事 作者:慕容夏
三十八、实不相瞒
正当张良疑惑时,坐在上面的荀卿却开口了:
“小子,有话直说。”
张良从荀卿说这话的语气中揣度不出任何不满的意思,按说,荀卿称呼颜路、伏念甚至其他路人角色的年轻后辈都叫“小子”,这称呼没有贬义,或许只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一个单纯的称呼而已。
或者,他不知道,他离开的这四年之中,伏念和荀卿之间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或者,其实他们之间一直都存在某种既有的罅隙?
其实更令张良介意的是,伏念和荀卿竟然有两年不见了。
按说伏念并不是目无尊长之人,即使私底里惹荀卿生气了,作为儒家掌门、弟子表率,怎么能够整整两年都不去拜会一下师长呢?伏念师兄,包括他背后的伏氏家族,是不是真的隐藏着什么秘密?
不然,十年前,罗网为什么会对小圣贤庄的藏书阁感兴趣?这块通达天下的“伏氏传符”又是谁给予的权力?张良手里捏着玉符,本想物归原主,听到荀卿的话,此时动作一滞。
“四年前,子房师弟被姬宁大人接走,我听说是去了蜀山,蜀山这个地方……嗯……”伏念知道荀卿的脾气,自己也的确不是过来闲谈的,可是短时间内该如何获得张良的信任并助他一臂之力呢?
“蜀山这个地方……”伏念又重复了一遍,最后看着张良说道,“如何?”
张良一愣,这个什么意思?
“额……天府之地,名副其实。”张良就按着表面的意思回答了,但他看伏念的反应,知道让人失望了。
“原来如此。”伏念回应。
“……”张良更加疑惑。
“算了,你们师兄弟这般谈话,三天也说不明白,先让我老头子把你们要遮掩的东西都挑明了,再说吧。”荀卿说完,从位子上站了起来,转身在身后的书架上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了一卷简书。
荀卿坐下,在书几上摊开,张良才发现,里面还裹着一张发黑的帛书。
“这封书信,伏念应该看过?”荀卿抬眼,颇有深意地看了伏念一眼。
“家父多年前写给张平大人的书信,竟然在老师这里。”伏念的语气淡淡的,但这话里也颇有深意。
“也确实不该在我这里,不过这封信既然在我这儿,你应该明白有些事情不该对我隐瞒。”
张良觉得现场气氛有些紧张起来。
伏念也觉得有些心虚,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也是为我老头子的身家性命着想,但另一方面,你对我何尝没有疑心?……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也该对我有疑心。春申君被刺杀后不久,我去秦国见过李斯。十年前小圣贤庄大火前后,我也一直跟李斯在一起,那场大火的确与罗网有关。我想这些事情你都查得很清楚……你因此而对我心存戒备,我无话可说。”
“师叔……”张良知道,荀卿如今当着伏念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是十分痛心的,而且,听到这些话的伏念,心里也一定不好受。
“子房,刚才这些话我不过是借题发挥,以后也绝不会再说,更不会为自己辩解什么。言归正传,你先看看这封信再说——”
“师叔,信中语焉不详,还是由我来说吧……”伏念此时忽然插话,然后看了一眼张良。
“那再好不过。”刚才还一脸严肃的荀卿,听到伏念这么说,面色稍有缓和。
“子房,你知道不知道世人一直以为,你是张让之子?”伏念问张良。
“……”张良回想起在蜀地时候,与小叔父姬宁的一次争吵。
……世人皆知你是相国之子,世人皆知韩相张让,你从小就被养在相府,除了六岁去公子府、八岁去小圣贤庄,没去过其他地方,而且王公贵胄的宴席聚会你都未参加过、平常那些同族的孩子也不跟你玩……婢女仆从也很少跟你闲话,嘿嘿,良儿,你自幼不与世人为伍,又是如何知道世人皆知的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张良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可知道,当年韩王为何答应你父亲接韩非回来么?”
“公子几瑟本是韩国的正统继承人,韩非既然是公子后人,却在楚国,韩王自然是怕韩非被楚国利用——”
“这是一方面,你说了,公子几瑟本是韩国的正统继承人……那么,你今次入蜀,既然解封了凌虚剑,就应该听说了‘苍龙七宿’。”
张良心中咯噔一声。
“你可知‘苍龙七宿’是什么?”
张良眉头一皱,他虽然有很多猜想,却不知道究竟,只好摇了摇头。
看来,对于好多事情,他仍旧是知道最少的那一个,也是知道最迟的那一个……这种迟钝的近乎傻瓜一样的感觉令他恼火。
他以为自己一旦窥破了天机,真相迟早会被他挖出来。
可是,他还是太年轻,忘了有些事本就无关天机,有些人足以瞒天过海。
挫败感,无力的挫败感就在此时慢慢生长,他不想接伏念的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五味杂陈。
“子房,你实话告诉我,你还想不想复韩?”伏念忽然话锋一转。
荀卿听了伏念这一问,轻蔑一笑,却没有说话。
伏念并没有注意到荀卿的不屑,他缓缓走到张良面前,看着坐在那里低着头不发一语的子房师弟,俯身将手搭在张良的肩膀上。
“子房,我父亲与你的父亲只有一面之缘,当年为了追究真相,你父亲几度入蜀最终也没有结果,而我父亲如今屈志仕秦,也是为了能够倾伏家之力找到那个秘密……现在,你是不是也是为此而来?”
不是。张良心中回应。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回答的如此决绝,但是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排斥。
他不是为什么真相,也不是为什么秘密,甚至也不是为了复韩——复韩的念头他虽然还有,但不知道何时这种信念却带了疑问——
复韩?韩国旧地,百姓仍旧像从前一样活着,韩国的灭亡伴随着不过是某些人权力的没落,山河依旧是山河,痛苦的依然痛苦,而富贵者也依然富贵。
那么他究竟是为何而来呢?
他的国家已经不在,他所剩的亲人和朋友……二叔有自己的家人,他终究算是外人,何况他也无意与之同处一个屋檐下,小庄虽然可靠,但他受不了那种游弋于黑暗的刀尖舔血的生活,他想想自己到底没有可以安心去待着的地方,没有可以安心去相处的人——除了这里,这个叫“小圣贤庄”的地方。
有大海,春天,辽阔的天空,光明又温暖的地方。
他回来,不过是他想回来,何必找什么目的,又说什么缘由?
“我……”张良抬起头,伏念将手收回来,直起身子等着张良的回答。
“我回来,只是想回来而已,想师叔,想小圣贤庄了而已。”
伏念没有想到张良会这么说,不由得一愣。
然而,接下来张良又说了一句话。
张良说:“我还想着,和你们一起去燕地,招些学生。”
张良说完,很自然地冲他一笑。
伏念也报之一笑。
二人会心,自不必多言。
唯有旁边荀卿有些无奈,算了,年轻人想做什么,成败是非,并不能由谁论定,何况他一个只能看看书写写文的老头子?
“子房师弟,下午我会让颜路师弟安排你入教小圣贤庄的事宜,不过你既然是教授剑术,不免要通过我的考核。”伏念走时对张良说。
“到时还望师兄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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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念后来回想了这一次交谈,发现自己想说的并没有说多少,自己想要试探张良的意图也被荀夫子看破,整场下来,张良大都是答非所问。
他现在不知道张良究竟知道过去的多少事,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所说的是不是值得他如此追求,他的儒家大义、天下情怀以这种方式来伸张究竟合不合适……
最重要的,他摊出了“苍龙七宿”这张底牌,而那个叫张良少年,只向他展示了一笑。
他虽然会心,却也觉得失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