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满纸合格章，谁在遮天蔽日？

林易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在窗前站了十来秒。

医院人多眼杂，电话里谈论省厅政审和车祸案情并不稳妥。

林易走到更衣室，换好衣服。

他重新掏出手机，点开周渊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六师兄，刚下班？老城区巷子里有家老火锅店味道不错，我发你定位，咱边吃边说。”

附带发送了一个定位。

过了大约半分钟，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紧接着跳出一条简短的回复。

“好，我从局里直接过去。”

林易收起手机，锁好抽屉，拎起桌上的随身黑色挎包，关掉台灯走出了213诊室。

走出红砖小楼，傍晚的寒风迎面吹来。

前院门诊广场上，下班的人流正往大门方向涌动。

林易顺着人流走出市一院大门，站在马路牙子边，伸手拦下了一辆空载的出租车。

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林易报出老城区背街的地名。

出租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穿过两条主干道，在老城区边缘的一处狭窄街口停下。

林易扫码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面前是一条仅供两人并肩通行的窄巷。

两侧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式砖混居民楼，墙皮斑驳，空气中飘散着潮湿的青苔味。

沿着窄巷往里走了百来米，拐过一个弯，浓郁的牛油香气顺着夜风扑面而来。

窄巷深处亮着一盏红灯笼。

一家门面狭窄的老字号火锅店嵌在居民楼一层，木质老招牌被经年的油烟熏得发暗，边角处有些开裂。

林易掀起厚重的防风门帘，迈步走进店里。

店内空间不大，摆着七八张八仙桌，此刻已经坐满了大半。

铜锅里的红油翻滚，白色的水汽直往房顶上蹿，食客们的划拳声，交谈声混作一团，驱散了初春傍晚的寒意。

前台旁边，系着深蓝色围裙的老板娘魏姨正低头算账。

听到门帘晃动的声响，她抬头看了一眼，脸上堆起笑意迎了上来。

“小林大夫来啦？”

她往后看了一眼，“浅浅

那丫头没跟着一块过来啊？”

魏姨手里拿着抹布，熟稔地打着招呼。

这个铺子还是林易过生日，苏浅浅带他来的。

后面科室里在这儿聚过两次，一来二去便熟络了。

“魏姨，今天跟朋友约了谈点事，浅浅今天夜班。”

林易温和地应了一句，目光往大堂深处扫了一眼。

“最里头那个小隔间空着吗？”

“空着呢，刚收拾出来。”

魏姨转身在前面带路，穿过热气腾腾的过道，拉开最里侧一扇带磨砂玻璃的木格推拉门。

包厢面积不大，只有五六个平方，摆着一张方桌和四把木椅，墙上挂着老旧的挂历。

木格门一拉上，外头大堂的喧闹声便被隔绝了大半。

林易把随身挎包放在靠墙的木椅上，脱下外层的夹克挂在衣帽钩上，落座后拿起桌上的塑封菜单。

他拿起铅笔在点菜单上勾了半红半白的鸳鸯铜锅。

随后又勾选了鲜切羊肉，吊龙、毛肚、一盘蔬菜拼盘和一盘菌菇拼盘外加一份老冻豆腐。

“魏姨，先上这些，不够我们一会再加。”

“好嘞，我先给你来一壶茶水。”

魏姨接过菜单，笑呵呵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推拉门。

墙上的石英钟指针走向六点半。

包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木格推拉门被拉开。

周渊穿着一件深黑色的防风夹克，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带着门外残存的冷空气走进包厢。

“六师兄，坐。”

林易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周渊点了一下头，没有立刻落座，先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消毒湿巾，抽出一张，仔仔细细地将木椅的扶手，靠背以及面前的桌面擦拭了一遍。

随后才把湿巾丢进垃圾桶，解开夹克坐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再次被推开。

魏姨双手垫着厚抹布，端着一口烧得滚烫的炭火鸳鸯铜锅走进来，架在桌子中央的火圈上。

紧随其后的伙计推着小车，把切好的肉和蔬菜端了上来。

“两位慢

用，不够再喊我。”

魏姨招呼了一声，转身走出包厢，将木格推拉门彻底拉严实。

铜锅底座的木炭烧得通红，屋内的换气扇飞速转动。

锅体左侧的红油锅底翻滚着，辣椒和花椒在牛油里上下浮沉，发出密集的咕嘟声。

右侧的骨汤锅里飘着枸杞和红枣，白色的水汽源源不断地往上升腾，被角落的换气扇吸走。

周渊拿起桌上的牛皮纸文件袋，绕开中间冒着热气的铜锅，从袋子里抽出一份刚打印出来的A4纸表格。

他先用干净的餐巾纸把林易面前桌角的些许水渍擦干，随后将那张A4纸平铺在干燥的木头桌面上，用两根手指推到林易眼皮底下。

林易垂下视线，看向纸面。

表格正上方印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字：江州省财政厅本年度公开招录公务员拟录用人员政审公示名单。

林易的目光顺着序号往下滑。

在基层预算管理岗位的第二行，清清楚楚地印着李阳两个字，后面紧跟着性别、准考证号、毕业院校以及政审合格四个字。

表格最下方的落款处，标注着公示期。

“昨天下午五点挂上省人事考试网的。”

周渊拿起桌上的竹筷，在手里转了半圈，确认没有毛刺后，语气低沉地开口。

“按照国家公职人员录用政审的通用硬性标准，考生的直系血亲如果正在服刑，或者涉及尚未审结的重大刑事犯罪、恶性交通肇事致人死亡案件，公安内网的警综平台会自动触发预警，档案留痕，政审环节直接一票否决，根本不可能走到公示这一步。”

林易盯着纸面上政审合格那四个铅印黑字。

“李铁醉驾车撞击自行车，导致薛师叔当场死亡，这案子目前还在市交警支队和刑侦支队的联合侦办阶段，根本没有结案。”

周渊夹起一片吊龙，探手放进翻滚的红油锅里，竹筷尖端压着肉片。

“按理说，李阳的政审表递到辖区派出所和市局政工部门的时候，就会因父亲李铁是重大肇事犯罪嫌疑人而被直接退回。”

“但实际情况是，这份表格一路绿灯，盖满了所有的合格章，按时出现在了省财政厅的公示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