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家都塌了！

“哪个遭瘟的叫花子，敢偷老子的晌午饭！！”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冷不丁从窝棚后头的苞米秸子垛后面炸响！

紧接着，一个刚解完裤腰带、手里拎着把长柄木头粪叉子的庄稼老汉，瞪着牛眼从草垛后头冲了出来，指着窝棚前的母子俩破口大骂：

“好哇！我老汉就去草垛后头撒泡尿的工夫，你们两个贼骨头居然敢摸到窝棚底下偷贴饼子！给我站住！！”

正往嘴里猛塞大饼子的李翠花吓得魂飞魄散，半块干硬的苞米饼子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噎得她直翻白眼。

“妈！快跑！”

赵山林更是吓得魂儿都飞了，扔掉手里啃了一半的青萝卜，拽了李翠花一把，掉头就想往公路上跑。

可他一条腿本来就是瘸的，在劳改队里又被掏空了身子，刚才拿手指头刨冻土早就把最后一点力气耗光了；

而李翠花是个快六十的干瘪老太婆，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怀里还揣着四个大饼子。

娘俩才刚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不到十步远，赵山林左脚绊右脚，“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后头的李翠花根本收不住脚，直接绊在儿子小腿上，娘俩像两个破麻袋一样，咕噜噜滚进了地头的干土沟里！

揣在怀里的四个苞米面大饼子滚落出来，沾满了枯草和泥土。

这一下摔得两人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来。

那庄稼老汉几步冲到土沟边，高高举起手里的木头粪叉子，指着沟底下的两人怒喝：

“跑啊！咋不跑了？大白天的敢摸到地头偷老子的口粮，看我今天不——”

老汉骂到一半，举着粪叉子的手忽然僵在了半空。

只见干土沟底下，摔破了额头的李翠花压根没再逃跑，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两只长满冻疮的黑手死死抓起地上那个沾满泥土和草屑的苞米面饼子，连灰都没擦，疯了一样往嘴里硬塞，一边塞一边弓着瘦骨嶙峋的后背，闭着眼等那粪叉子落下来。

旁边的赵山林更是凄惨，一条瘸腿歪斜地扭在沟底，十根血呼啦碴的手指头攥着另一个脏饼子猛啃，因为吞得太急，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泪混着鼻涕顺着凹陷的脸颊往下淌：

“大爷，别打……求您别报公安抓我们回号子……我们刚放出来，实在饿得受不住了……”

看着沟底下这两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连沾了黑泥的冷饼子都当成命根子死咽的叫花子，老汉心头的火气一下子卡住了。

他借着晌午的日头，眯起眼仔细端详了李翠花那张枯槁的老脸半晌，眉头猛地一拧：

“

你……你是靠山屯老赵家的李翠花？那是你们家老三山林？！”

正拼命往下咽干饼子的李翠花浑身一僵，拨开挡在眼前的枯黄乱发抬起头。

看清站在沟沿上这个披着旧羊皮坎肩的老汉，她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了两下：“冯……冯老哥？”

眼前这人不是外人，正是靠山屯村东头的老住户冯老汉！

被同村的老街坊抓了个偷东西的现行，李翠花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变成了一片死灰，瘫在土沟里呜呜哭出声来：

“冯老哥，我不是成心偷你家的东西……我和山林今儿个刚从县里劳改大队放出来，管教发的一块二毛钱全买了客车票，下车走到这儿饿得快断气了，这才猪油蒙了心……”

冯老汉低头瞅着这娘俩。

两年前李翠花在屯子里撒泼骂街的时候，身板胖得像口大水缸；

如今不过蹲了两年大牢，竟熬成了一个满头白发、连路都走不稳的干瘪老太婆，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还散发着一股子号子里的霉臭味。

庄稼人心地软，见不得这种快饿死人的惨相。

冯老汉叹了口气，把木头粪叉子往地上一杵，转身走回窝棚底下，拎起那罐咸菜丝和一个装满温水的铝制军用水壶，走回来递到沟边：

“行了，别趴在沟里嚎了！都是一个屯子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我还能真为几个粗粮饼子把你们扭送回大牢去？拿着水壶往下顺顺，别把嗓子眼噎死了！”

“谢谢冯老哥！冯老哥你真是大善人啊！”

母子俩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接过水壶和咸菜罐子，坐在干土沟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六个巴掌大的苞米面贴饼子，外加小半罐咸菜丝，不到五分钟就被娘俩造了个干干净净，连掉在衣襟上的饼子渣都被李翠花捻起来塞进了嘴里。

一壶温水下肚，原本冰冷抽搐的肠胃总算有了一点热乎气。

李翠花拿破棉袄袖子抹了一把嘴角，拄着沟沿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丝笑脸对冯老汉说道：

“冯老哥，今天这顿救命饭我记下了。等俺和山林回了屯子，把家里那三间老屋拾掇出来烧上热乎炕，改天让山林去后山砍两捆干柴火给你送家去！”

正弯腰收拾柳条笸箩的冯老汉动作一顿，抬起头古怪地看了李翠花一眼：

“回你们家那三间老屋？你们娘俩刚下客车，还没进村吧？”

“还没呢，这不是刚走到半道就饿得走不动了吗。”赵山林揉着肚皮接话道，“等会儿进了村，我和我妈先把老屋门窗插严实，烧一大锅热水好好睡一觉。”

冯老汉摇了摇头，啧了一声：

“那你们

可别指望了。你们家村西头那三间土坯房，今年七月里下大暴雨，早就塌成一片烂泥平地了！”

“啥？！”

李翠花和赵山林脸色骤变，声音都劈了叉：“好端端的房子咋会塌了呢？！”

“还不是你自己两年前惹出来的祸事！”

冯老汉背起笸箩，叹气道：“两年前你为了钓城里粮库那个魏老头，不是跑去邻村花高价租了人家的红灯牌收音机和大木柜充门面吗？结果你们前脚刚被公安铐进大牢，那个魏老头打听出你是借东西骗婚，当天就在县公安局签字跟你离了婚！”

“紧接着第二天，邻村的债主就带着七八个壮汉找上了门，你们欠了人家三十多块钱租金没给，债主直接拿铁撬棍把你们家的院门、屋门、木头窗框全撬走抵债了，连灶台上的大铁锅都给起走了！”

冯老汉指了指村西头的方向：“土坯房没了门窗挡雨，今年夏天连下了三天瓢泼大雨，屋梁泡软了，哗啦一下全塌平了，现在里头荒草长得比人都高，哪还能住人啊！”

轰隆！

这话像一道闷雷劈在头顶，李翠花双腿一软，差点又跌回土沟里去。

赵山林更是吓得脸无人色，一把抓住李翠花的胳膊，带着哭腔喊道：

“妈！魏老头跑了，房子也塌了，连口铁锅都没剩下，这眼瞅着就要下大雪入冬了，咱们娘俩住哪儿啊？！”

李翠花脑子里嗡嗡直响，顾不上脸面，上前一步拦住冯老汉哀求道：

“冯老哥，那……那屯里生产队的老磨坊或者旧仓库还空着没有？我去找大队长磕个头，好歹容我们娘俩借住一冬，给队里干点杂活混口救济粮吃行不行？”

听到这话，冯老汉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事，摇着头笑了起来：

“救济粮？李翠花，你蹲了两年大牢，还不知道咱们靠山屯如今变成啥样了吧？早分田到户了，老磨坊和旧仓库去年就拆了，现在屯里家家户户都盖起了红砖大瓦房，谁还指望生产队那点救济粮啊！”

李翠花和赵山林同时愣住：“家家户户盖红砖大瓦房？屯里人哪来那么多钱？！”

冯老汉往松江镇的方向一指，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还能因为谁？全靠你那个断了亲的大儿子赵山河呗！”

“如今人家山河在松江镇东头，办起了占地几十亩的重型卡车机修厂！手底下光正式工人和司机就有小两百号，连黄头发蓝眼睛的苏联工程师都在山河手底下干活！咱们靠山屯凡是手脚勤快的壮劳力，全进了山河的厂子上班，一个月领百十来块大工资呢！”

什么？！

两百号人的大厂子？！一个月领百十来块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