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遇见！

李翠花和赵山林眼珠子猛地瞪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秋风里！

冯老汉瞥了母子俩一眼，冷冷地敲打道：

“你们当年对山河两口子干了多少畜生不如的绝户事，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上回你们去县里告黑状，山河一句话就把你们送进去改造了两年。这回你们要是还敢凑上去撒泼闹腾，我看用不着天黑，他又得把你们娘俩送回大牢里去，到时候没准就是十年八年！”

一听见“送回大牢”四个字，李翠花和赵山林浑身猛地一激灵，两条腿肚子条件反射地打起了摆子。

这两年在劳改队里挨冻受饿、挑泥背砖的苦，早就把他们的胆子砸碎了。

“不……不去！打死我们也不敢去了！”

李翠花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脸色煞白地连连摆手：“冯老哥，我们在号子里受够罪了，哪还敢再去招惹他啊！我们现在啥歪心思都没有，就想着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混口粗粮饭吃，好歹活下去……”

旁边的赵山林也跟着拼命点头，缩着脖子道：“对对，冯大爷，我这条腿就是被他亲手打断的，我现在听见他的名儿都腿软，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找他要钱啊！可我们家房子塌了，兜里又一分钱没有，这往后咋活啊……”

见这娘俩吓得面无人色，确实没了往日那股胡搅蛮缠的嚣张气焰，冯老汉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

他背起柳条笸箩，用木头粪叉子指了指村西头的方向：

“知道怕就行。你们家那三间正房虽然塌成了烂泥堆，但西边那间小偏屋还立着半拉墙皮。趁着这会儿日头还没落，你们赶紧回屯子，去地里抱几捆干苞米秸子把漏风的窗洞和屋顶堵一堵，好歹能挡挡寒风对付过夜。”

说到这儿，冯老汉顿了顿，又往松江镇的方向努了努嘴：

“至于吃饭的营生，屯里是没指望了。现在家家户户的壮劳力都在山河的机修厂上班，地里的秋收活儿早就干完了，没人雇小工。你们要想不饿死，明天一早只能去松江镇的十字街口或者汽车站那边转转。”

“镇上现在热闹得很，国营饭店、小吃部和铺子多，你们拉下脸去后厨帮人刷刷碗、劈劈柴，或者在车站外头捡点破烂换两个高粱面饼子吃。只要你们安分守己，离镇东头的机修厂远点，别去触山河的霉头，总归饿不死你们！”

说完，冯老汉扛起木头粪叉子，顺着田埂大步流星地走了。

冷风吹过空旷的地头，李翠花和赵山林面面相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前路凄凉，但好歹有了一线活命的指望。

“走吧，山林，咱们先回屯子看看那半间西屋。”

李翠花弯腰捡起地上的破布包袱，顺手把冯老汉落在地头的两个小青萝卜塞进怀里，搀着一瘸一拐的赵山林往村里走去。

一路上，娘俩连村当中的青石板大路都没敢走，生怕再撞见屯里人指指点点，专门挑着村后头没人的林带小道，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进了村西头的土胡同。

可等真正站在自家老院子跟前，饶是刚才已经听冯老汉打了预防针，母子俩还是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原本围着院子的木头栅栏早就没了影，院里的野蒿子长得比人还高。

东边两间土坯正房彻底塌成了一大堆长满杂草的烂黄泥包，几根糟烂发黑的房梁斜插在泥堆里；

唯一还立着的西屋，屋顶漏出了半边大窟窿，大门板和木头窗框全被撬得干干净净，黑洞洞的窗眼在北风里呜呜直叫。

屋里的南北土炕塌了半截，上面堆满了发霉的烂草和白花花的鸟屎，外屋的灶台更是被人刨得只剩下一堆碎土块。

赵山林拄着枯树枝站在漏风的破屋当间，冻得嘴唇乌青，眼泪哗哗往下掉：

“妈……这连个猪圈都不如，晚上北风刮进来，咱娘俩非得活活冻死不可！”

李翠花看着这片废墟，

心头也在发颤，可眼下除了这儿，他们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她咬了咬牙，把破包袱往塌了一半的炕沿上一扔：

“别哭了！哭能哭出热乎炕来吗？趁着天还没黑透，赶紧跟我去后地里抱几捆干苞米秸子回来，先把窗洞和门口挡上！咱们今晚先挤在墙角熬一宿，明天一早就听冯老哥的，去松江镇找活干混口饭吃！”

赵山林擦了一把鼻涕，拄着枯树枝跟在李翠花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了屋后的秋收地。

娘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地头抱回来七八捆干枯的苞米秸子。

李翠花把苞米秸子一捆捆竖起来，勉强堵住了西屋漏风的门洞和窗眼，又拿枯树枝把塌了半截的土炕扫出一块巴掌大的空地。

天色彻底黑透下来。

深秋的寒夜没有半点星光，呼啸的西北风顺着屋顶的大窟窿直往里灌，吹得挡门的苞米秸子哗哗乱响。

没有柴火，也没有铁锅，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

母子俩把破布包袱里的烂棉絮扯出来裹在身上，背靠背缩在墙角。

到了后半夜，寒气顺着湿冷的泥地往骨头缝里钻。

赵山林那条断腿旧伤复发，疼得他在烂草堆里直抽冷气，上下牙磕得咯咯直响：

“妈……我腿疼得受不住了，肚子也饿……咱们真要冻死在这破屋里了……”

李翠花同样冻得手脚冰凉，从怀里摸出白天在冯老汉地头顺来的那两个小青萝卜，摸黑塞了一个到赵山林手里：

“把这个啃了垫垫！咬咬牙挺过去，等天一亮咱们就去松江镇！”

冰冷的萝卜带着泥腥味，啃进肚里非但没压住饥火，反倒激得肠胃一阵阵痉挛。

娘俩在寒风里缩成一团，硬生生睁着眼熬到了天蒙蒙亮。

借着屋顶漏下来的灰白晨光，看着彼此冻得发紫的嘴唇和满头草屑，两人都清楚，这破屋要是再住上一宿，不用旁人动手，他俩就得变成两具硬邦邦的冻尸。

“走！趁早进镇！”

李翠花把烂棉絮胡乱塞进包袱，架起连站都站不稳的赵山林，逃命似地离开了靠山屯。

顺着砂石路走了五里多地，前方出现了一道进镇的岔路口。

往东拐的宽敞大路上，老远就能瞧见一片高耸的红砖围墙和钢架车间大棚。

此时正赶上早晨七点半交接班，一阵低沉浑厚的柴油机轰鸣声从大院里传出来，两台刷着深绿色烤漆的二十吨重型大卡车推开铁门，威风凛凛地驶上公路。

“妈，那就是冯老头说的……赵山河的机修厂吧？”

赵山林隔着二百多米远看了一眼那气派的厂房大门，双腿习惯性地一软，拉着李翠花就往西边的排水沟下头躲。

“别往那边瞅！要是让那个煞星瞧见咱们，咱娘俩今天又得进号子！”

李翠花吓得连头都不敢抬，拽着赵山林绕了个大圈，顺着小胡同一路摸到了镇中心的十字街口。

早晨八点多的十字街口已经热闹起来。

赶集的社员、骑二八大杠上班的镇办厂工人来来往往，路北头的国营饭店和国营小吃部正敞着门，大笼屉里往外冒着腾腾的白气，浓郁的肉包子和骨头汤香味顺着街面飘出老远。

赵山林闻着味儿，脚底下再也迈不动步了，死死盯着饭店后厨门口堆着的那垛劈柴：

“妈，冯老头不是说能去饭店后厨帮人劈柴刷碗换口饭吃吗？咱们快过去问问！”

李翠花咽了口唾沫，领着赵山林绕到国营饭店的后院小门。

后院水池子旁边，一个系着白围裙的胖厨师正蹲在地上刮猪毛。

李翠花赶紧把破包袱往身后藏了藏，挤出一副卑微讨好的笑脸凑上去：

“大师傅，忙着呢？俺和俺家老三是从靠山屯过来找活干的，您看后厨这堆木头还没劈吧？俺们不要工钱，我帮您把里头的碗全刷了，让我儿

子帮您把这垛柴火全劈出来，您只要赏俺们娘俩两个剩下的粗粮馒头就行！”

胖厨师停下手里的刮刀，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

看清两人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还带着劳改队戳印痕迹的破旧号服棉袄，再闻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酸臭霉味，胖厨师眉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去去去！哪来的劳改犯，跑我们国营饭店后厨讨饭来了？我们这儿的刷碗工都是有编制的正式工，谁用你们干活！”

胖厨师一边骂，一边端起脚边一盆刮猪毛的脏水，“哗啦”一声泼在两人脚前：

“赶紧滚远点！后厨丢把菜刀、少二两豆油你们赔得起吗？再不走我喊联防队来抓人了！”

脏水溅了两人一裤脚。

换作两年前，李翠花早跳起来拍着大腿骂街了；可如今一听“联防队”三个字，她脖子一缩，半个字都不敢吭，拉着赵山林灰溜溜地退出了后院。

娘俩又先后去了街西头的国营小吃部和副食店。

可只要人家一瞧见他们这副刚从大牢里出来的破落相，别说给口剩饭，连门槛都不让他们靠近半步，像轰苍蝇一样把他们轰了出来。

转眼到了上午九点多，日头升了起来，母子俩饿得前胸贴后背，两条腿抖得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赵山林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抓着头发绝望地喘着粗气：

“妈……这镇上压根没人要咱们干活！再找不到吃的，我今天非饿死在这大街上不可！”

李翠花靠着电线杆子，饿得眼前阵阵发黑，正四下乱瞄着想找找有没有人扔掉的烂菜叶。

突然，她的目光定在了斜对面五十米外的一处青砖大铺面上。

那是一座打通了两间门脸的气派瓦房，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鎏金的大牌匾——林记百货。

两扇擦得雪亮的大玻璃窗在阳光下晃人眼，铺面门口围满了赶集的社员，几个妇女手里拎着红纸包好的点心和花布，正说说笑笑地从里头走出来。

就在这时，一辆装满货物的毛驴车停在了林记百货门口。

赶车的老汉跳下车，冲着铺面里头喊了一嗓子：“掌柜的，县副食站发来的十箱橘子汽水和五箱午餐肉罐头运到门口了！”

坐在马路牙子上的赵山林一看见那驴车上的大木箱子，绿豆眼猛地亮了起来，一把拽住李翠花的衣角：

“妈！你看斜对面那家私人开的百货铺子，门口刚拉来一车货没人卸！咱们赶紧过去求求那家的掌柜，帮他把这十几箱货搬进库房，哪怕给咱们两毛钱，也能去买四个高粱面窝头救命啊！”

“对！私人开的铺子规矩没国营店那么死，快过去问问！”

李翠花顿时来了精神，一把拉起赵山林，娘俩一高一低、一瘸一拐地穿过马路，挤到了那辆毛驴车旁边。

李翠花连牌匾上的字都没顾得上看，双手在破棉袄上搓了搓，满脸堆起讨好的笑，顺着敞开的大木门就往铺面里头喊：

“这位大掌柜行行好！俺们娘俩是乡下来的老实人，有一把子力气，能不能让俺们帮您把门口这车箱子搬进屋，赏俺们一毛两毛的买口窝头吃……”

她一边点头哈腰地喊着，一边顺着雪亮的L型玻璃柜台抬起头。

柜台后头，一个穿着干净浅蓝衬衣、袖口套着碎花护袖的年轻女人，正拿着抹布擦拭玻璃罩子；旁边的小木凳上，还坐着个扎羊角辫的漂亮小姑娘，手里正捧着一块黄澄澄的蜂蜜桃酥小口啃着。

听见门口的喊声，那年轻女人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

李翠花脸上那副卑微讨好的笑容，连同嘴里没说完的半截话，瞬间僵死在了脸上！

站在她身后的赵山林也顺着视线看清了柜台后那张白皙秀气的脸，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凸出来，失声怪叫道：

“林……林秀？！”